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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世界杯的日子
呼机响起来。逼、逼、逼、逼。它叫得既尖利又急促。一点修养也没有。而且这叫声听上去有点下流。
但你不理它不行。有时你恨它恨得不行,可是离了它总觉得别别扭扭。呼机这东西有时候像老婆一样。 当然目前我还没有老婆。我所引述的看法是我哥哥赵大刚的观点。他常常有一些独到的见解让我佩服得不行。没有让他到中科院哲学所去工作真是我国哲学事业的一大损失。
广州人把呼机常常要叫成柯机。有的叫成抠机。说有事请柯我倒还不算什么,说起有事请抠我来就显得色情意味异常强烈。 但不管怎样,它响了,就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虽然它响的时间和地点都不是很对。这时我正在北京路的性用品商店,正在严肃认真地参观陈列柜里的那几种造型逼真的器官模型。多好的东西呵,它卫生洁净,默默无语,深情款款,别无所求,一点异味也没有,永远是一副任劳任怨的奉献者的姿态。自从发现这个地方后 ,每次只要来北京路,我一定在这地方去走一遭,像是有一种要会见一下情人的那种冲动。我留意过她们的价格,只是局部的大致价格在五百元左右,而整个的橡皮人大概是二千元左 右,真是不能说贵,比起那些可能会带有致命病菌的小姐们来,这是一个绝对公平的价格。有一次一个营业员十分敬业地介绍我正看着的一件产品,这件产品是一个橡皮人,她被折叠 得很好,露出的头部嘴巴大张,一副又有激情又漂亮的模样。营业员看到我流连忘返的样子,就说:她很好使的,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地方都有用。我没有想到她介绍得如此艺术又得 体,我想要拿过来看看,但终究没有好意思开口。不一定非要把她们迎娶回家,我只要看看 也就心满意足了。
呼机此刻是正在我的兴头上响的。我按一下显示键。这是必须的措施。看看是谁。我曾经不留神招惹过几个姑娘,最怕是她们 ,复机过去,她们说,小刚,我有了,你去想办法吧。这是让人大伤脑筋的事,你又不能对 她们发火,只好陪着笑脸说,亲爱的,我会想到办法的,你是不是先去把他给做了。我不方 便出面的。她们还极有可能会哭哭啼啼,真是让人束手无策,这样的呼机,当然是不复的好 ,就当是没有收到。
显示屏上是一个最近不常出现的姓氏。姓氏前面有一条短横线表明是一个性别为女性的人呼 。当然如果问寻呼台的话她们会说是一位姓某某的小姐柯。她们把所有的女性都作为小姐,然不在乎对方是不是都抱孙子了。我就上过这么一次当,刚配上寻呼机那会,有一位姓氏生的小姐呼,很激动地打电话过去,却是单位里清扫垃圾的老太婆呼,她问我堆在我门口 的那堆旧家具怎么处理,弄得我不高兴了好长时间。
我翻开代码本。呼我的人姓潘。 在广州,我倒是和一姓潘的小姐有过交往,但那是两年以前的事了。那是一个我没有来得及 攻下来的堡垒,那么,此时,是她又冒出来了吗?最后冲陈列柜上那些形态各异让人心慌的各色样品无限留恋地看了一眼,然后急匆匆地去电话,我有些歉意地想,宝贝们,谁叫你们不会说话,而我复完机后,说不定就整回一个说话的回来了。
八位数字按完以后,嘟——,嘟——,它发出一串长音,通了。我不动声色地问,是谁呀, 谁在呼我?里边传来一个我久违了的声音,是我呀,我是潘娟,小刚,你还记不记得我。我 在心里想,怎么不记得,想过却没有整到手的姑娘我会一直记得的,这叫什么,这叫饿狗子 记得千年的食。
天地良心,谁也不知道当初我要把她弄到手的愿望有多么强烈。我们就只差那么一点了,她 却居然就一下子从我的眼前消失,一点音讯也没有。像是一艘潜进了深海的核潜艇。我觉得 一下子有了万般委曲涌上了心头,我在电话里说,这两年你都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从人 间蒸发了呢。潘小姐在电话那一头笑了,你才从人间蒸发了呢。我一直找你都找不到啊,这是刚从一个熟人那里打听到的你的呼机号码。我知道这是假话,有段时间她经常呼我,不可能没有我的呼机号码的。但我宁愿相信这是真话,我于是说,那么你这时找我了,到底有什么指示。她笑了,你还是这么油嘴滑舌,我能有什么指示,我想见见你。
我也想见见你。真的。 我们约好了在一个叫老房子的酒吧见面。
我赶到酒吧的时候酒吧里人并不多。与平时人头涌涌的景象大不相同。这才记起今天是世界 杯足球赛,酒客们大多去电视机前狂热去了。这年头,像我这样不为足球所动的人恐怕真是 不多了。足球是什么东西,犯得着为它发疯吗?但不管犯不犯得着,有人就为它发了疯。
世界杯并没有改变老房子酒吧的结构,他们没有去找一台电视机来把这里弄得乱哄哄,这使 得这里显得有些落寞和几许宁静。这样正好。老房子酒吧的布局一如这些日子风行广州的许 多酒吧一样,装饰成文革时期的农房的样子,墙壁是不经装修的土坯砖模样,墙壁上用白石 灰刷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空调在树叶和木板的掩盖之下,室内挂着做 成马灯样的电灯,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串串的红辣椒,两边是一副红纸春联,上面写的是毛 泽东的两句诗:“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桌椅都是原色的木板钉出来的。虽 然有些流俗但还简洁,而且这里的消费不高,也是我愿意选择这里的因素之一。
我选择了一个靠角落的地方坐下来,有点带红色的灯光泻下来,像是一瓶清水谁在里边滴上一两滴红墨水。平白地在每个人脸上抹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晕。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是 三个女子。两个露脐装,露出的中间部分白晰丰满,特别是两个肚脐眼圆润饱满,收视率很 高的样子,另一个是白色的连衣裙,看上去都挺漂亮,是白领丽人,抑或是宾馆卡拉OK厅里 的女郎,不得而知,她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并不闹,都拿着一支烟在抽,不管她们是干什么,世界杯让她们如此清闲,看上去又高贵,又典雅,从她们的脸上,你一点也看不到她们 床上的表现会如何来。也许她们素来能征惯战。
我要了一杯啤酒。按照晚报上的预告,这时该是开幕式了吧。酒吧里的几个服务员在向外边 探头探脑,他们是在时不时看一眼不远处一家士多店里摆出来的电视。我把玩着我手中的啤 酒杯,吹着泛在杯沿的泡沫,把杯子转过来转过去地喝。眼睛却盯着门口看。现在是晚上九三十五分,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好在我并不急躁。跟女人,永远无法急起来。
我实在不知道我这种等待有什么意义,而且我记不清到底是多少次这样等待了,许多的时间 就在这样的等待中逝去了,生命没有这样的等待又会有些什么?那么,我们这样的约会会构 成爱情么?爱情是一种什么东西,有时与女人打交道越多越是不明白了。我有些低沉地盯着酒的泡沫发愣。它们从淡黄的液体里生发出来,而我的时间,是一种极溶于酒的东西,它也像泡沫一样冒上来,然后消失。
这时候,潘娟出现了。她径直向我走来。这表明我还没有太大的改变,她向我一走来,也方便了我很快地认出她来。比起两年前来,她的确变了许多。女人是最易在时间里变化的。潘娟不再是两年前那个淘气 的小姑娘,现在她看上去要成熟了许多。这种成熟使她比当初那种单纯的美丽更多出了许多风韵。纵有千种抱怨,在她这目光的注视下全部都会消解。
她也要了一杯啤酒。她说:“不用要我在这里详细汇报我这两年的具体情况吧?”我说:“ 不用了不用了。”我知道,越是我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她越是会把她的情况讲给我听的。反正是迟早的事。她的眼睛里的那一种寂寞甚至比两年前更甚。有这种寂寞便肯定有我的机会 。我于是说:“不是说好了我们只喝酒不谈国事的吗。”她笑起来,斜我一眼,抿了一口酒,说:“想不到你还是这样善解人意。”我们都不再说话,这时,酒吧里放起音乐来,低低地回旋着,是邓丽君唱的《路边的野花不 要采》,这样的酒吧,它是放不出什么高雅的乐曲来的。这就算是不错的了,而且他们没有把音量放到张张扬扬的,这就很好,既不会吵人,也不会影响交谈。
潘娟把嘴巴朝另一张桌子上的几个人努了一下,对我说:“猜猜,她们是做什么的?”我说:“别考我,我还真猜不出来。”潘娟好像并没有在意我说什么,她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道:“真羡慕她们,又年轻又自由。” 我笑起来:“这听上去像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可是你,说不定比她们还年轻呢。”“可是我的心已经老了。” 我说:“这年头谁的心都老了。”“你的心就不老。”“听这话好像我的人老了一样的。人老才心不老呢。”我们相视着同时笑起来。
她边笑边说:“真是的,人家又没有说你。”
我又笑了,她还没变,“真是的” 这句话是她的口头禅,我以前曾经为此老是学着她的口讲话。我喜欢听她的声音,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金属撞击的清脆。我举起啤酒杯:“来,为我们的两年后的重逢,干杯!”她乜斜了我一眼,也举起杯和我重重地碰了一下,然后,们一起一饮而尽。
我打了一个响指招呼服务员过来,我说:“来一扎啤酒。”服务员应声而去。潘娟说:“真 是的,你想要灌醉我吗?”我说:“对,就是想灌醉你,为了我们这不了的缘份。”潘娟伸 出她的小拳头在我的臂上捶了一下:“不要脸,谁和你有不了的缘份?”
“潘娟,这两年,你都想过我吗?”“你说呢?”她反过来把皮球踢给我。“肯定想过。”“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也一直想你。”“谁知你想谁,别只是口里说得好听。”我说:“你这人怎么怀疑一切呢,要是你不信的话可以给我一方手巾或者一把卫生纸什么的 ,我保证像宝二哥那样把心呕在上边给你看。” 潘娟扑地一声将一口啤酒全部喷洒在面前的小桌子上,像是不留神局部地区下了一 场酸雨 。这雨点也纷纷扬扬地洒了些在我的酒杯里。换了别人这酒我是再也喝不下去了的,但潘娟不同,她还是两年前的那副模样,这种不加掩饰的率真让我心动。我说:“现在我喝的不是酒了,是你的口水了。”潘娟说:“看来你挺委屈是不是?”我连忙说:“不是不是,有多少人在排队等着您施舍呢,我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看我喝得多么幸福。”我咕咚往下喝 了一大口。
我相信两年前在我们之间的那种亲密关系又回到了我们中间,真是神奇,时间过去了许多, 许多的人和事我们都经历过了,可是我们好像没有被时间隔断什么,时间在我们中间像是一 层透明的玻璃。这种感觉太重要了,后来有个朋友告诉我这是因为我们没有上床的缘故,他告诉我,性是男女关系的腐蚀剂,两个相爱的人总是靠到最近最近,往往因此而伤害了两人之间的感情。
时间就像是凝固在了我们的酒桌上,我不知道我还是不是两年前的那个赵小刚,我想潘娟也 肯定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个潘娟,时间一定在她的身上刻下了永远也无法磨去的痕迹。我喜欢 这种感觉,酒吧里没有人在意我们,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方式,他们不关心我们我们也不 关心他们,这样真好,我们这些井水与河水之间永远秋毫无犯。灯光随意地泻下来,酒吧给 人的感觉有时就像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少妇。有一种暧昧与挑逗的成熟美。这样的地方也是最 适合于故事生长的地方。都市里有了酒吧,就像乡村里有了红高梁地一样。
我把椅子朝潘娟移了一下,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避开。那细长的手指柔软修长, 却又不乏一种力量,我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一阵之后将她的手扳起来与我的掌心相对,然后五 指交叉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一种融合一体的动作,她柔媚地朝我一笑。这一笑无比动人。
一种暖暖的潮水般的欲望从我的小腹处细细地向全身漾开去。我想这种感觉应该是人们所说 的爱了,这狗日的爱情,真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怪物。我想同样的感觉,也一定在潘娟的中升腾,甚至我似乎能看到,那种如我一般的欲望在她的身上一波一波地漾动。
我知道我们该离开酒吧了,这是火候,一个好的情人必须像一个好的烹饪大师一样,恰到好 处地把握住火候,不能过火,一过火这个故事准黄,也不能不到火候,要是这个故事夹生了 那是怎么也熟不了的了。我挥起台上那张纸片:“买单!”打出来的一个数字没有超出我的 预测,爱情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这样爱起来才会格外投入。适当的经济基础是愉快的爱情 的充要条件。
在上出租车的时候,我问她:“我们去哪里呢?”她说了珠江边。车沿着东风路往前走,经 过东峻广场时,发现在那台超大屏幕的彩电下边,密密层层地挤满了球迷,在那里呼呼喝喝 。她冲车窗外的那些人看看,脸上流露出厌憎的情绪,她小声嘀咕道:“他妈的足球。”车 走出了一百多米以后,她好像还不解恨似地又补充了一句:“他妈的球迷。”潘娟一向很少 骂人,这不是她的风格,我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
海印桥边的海珠广场一直就像是一个大杂院,卧的躺的站的坐的里边什么鸟都有。这一天, 人也稀少了许多,都可能是在家里的电视机跟前看世界杯去了。我们找一个石凳坐下来,我 搂过她的肩膀来,她顺从地靠在了我的怀里。
今天是农历五月十六,月是一轮圆月,高挂在天上,从古榕树的叶缝间看上去,那月亮真是 美得像梦幻一般,潘娟的脸很饱满,是那种书卷味很浓的脸,那神情有时就像是从言情小说 里走出来的一样的,她的眼睛不大,然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梦幻一般的色彩。月光从树缝间 透下来,洒在她的脸上,她在月光下美得超凡脱俗。我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她给我用家乡 话唱一首江南民谣。
月光下的这一刻我真的有了一种经过净化了的爱。我爱她,眼前这个叫潘娟的姑娘让我从心 底生出一种爱意,它不是情欲,是爱情。这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似乎静止了,只有爱还活 着。我从她的眼睛吻到了她的嘴唇。她也忘情地回吻我。我用手探进胸罩摸着她小巧而结实 的胸脯。我们充满了融为一体的渴望。 我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到我住的地方去好吗?”她脸色潮红地点了点头。
我们迅速杀到了我在冼村租住的出租屋。开门的时候,我的手因激动而抖索几次拿错了钥匙 。潘娟的手搭在我的腰际像是一个热源。我们一关上门就紧紧地抱在一起。我们全然不在乎 我们的身体因为流过汗而有些粘乎乎的。此刻,爱情与性欲交相燃烧,我们已经顾不了那么 多了。我熟练地解掉她后背上胸罩的扣子。她的乳房一点也不张扬,像是有些稚嫩因而散发 出一种圣洁的光晕,和她眼睛里的热情激荡在一起,将我的血液搅沸。我有些忙乱地把她剥 得干干净净,她身上汗味和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她也手忙脚乱地帮我扒着我身上 的衣服。如果快乐能发出声响,此刻它定然震耳欲聋。我们相互向对方扑去。 刚刚进去,外边猛然传来一阵高呼:“哦,进了!进去了!好球!”今天这场比赛是巴西队对 苏格兰队,不知道是不是罗纳尔多踢进去了一个球,这时他们的欢呼就像是在为我和潘娟欢 呼。我们爱在全世界的欢呼声中。潘娟真是不简单,技术全面,情感投入,她不自觉地叫出 声来,我用嘴巴堵住她的嘴巴以免声音太大令有些人彻夜无眠。潘娟用嘴巴咬着我的嘴唇, 咬着我的肩膀。我们两人的身体相互呼应,爱得天衣无缝。潘娟在最迷醉的时候情不自禁 地冲我喊道:“小刚,我爱你”她倒下又坐起,无意识地接着道:“小刚,我恨你。”我们 都被引导到了爱和恨的巅峰,我们汗津津地搂着。她的头在我怀里拱动着:“小刚,你真棒 ,真是的。”我说:“你也好,真的是想象不出的好。”我们相互吹捧着,窗子里透过来外 边暧昧的夜光,球迷们的呼喝声依旧不时响起。他们还没有踢完,而我们的这场打完了。潘 娟说:“你爱我吗?”我连连点头,但是我知道,这个头这时点得有些不由衷,爱情,往往 在做完爱后让人特感迷茫。不像做爱前一门心思满脑子满嘴巴全是爱。“小刚,我可以抽支烟吗?”见我有些奇怪,她说,“别这样盯着我好不好,其实我几年前 就开始抽烟了,不过抽得不多而已,我只是在背地里抽烟,在我最亲近的人面前抽。”她抽 的是那种女士摩尔烟,带着很浓的薄荷味,她说:“我在最烦闷和最幸福的时候都爱点一支 烟。”她猛吸一口,很享受地让烟雾慢慢逸出。我们都不急着穿衣服,倚墙坐在床上,我身 上的汗水正在冷却,就像火山爆发后冷却的岩浆,汗水湿了我屁股底下的床单,有些凉飕飕 的感觉,在相对的安静中,我似乎只听到时间在流着,爱和恨在时间的流动中也是那么无声 无息,我老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总觉得时间在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见证着一切。爱情, 这种一直折磨着人类的疾病难道真的会在肉体的碰撞中消失吗?一些人在生长,一些人在老 去,所有的人都不相同但所有的故事却相互雷同。 潘娟用手肘碰了我一下:“真是的,你怎么什么话也不说呢?你现在在想些什么?”我告诉她 :“现在的真的什么也没想,要是想什么的话我一定会想你的。”“小刚,你怎么都不问问我这两年都有些什么经历。” 我反问道:“你认为这对我们的爱重要吗?” 她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她对我说:“我结婚了。”她的声音几乎低到不想让她自己听到。 我平静地望着她沉默着。 她说:“你怎么就一点也不吃惊?难道你不觉得意外吗?” 我说:“我为什么要吃惊,爱你是我和你两个人间的事,而结婚是你和另一个与我不相干的 人的事。” 她的脸好像受了什么伤害般地阴沉下来。但这种阴沉很快就过去了,就像是一片云飘过地上 阴了一阵很快又明朗了一样。 我接着说:“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爱你就是爱你,不会管你有没有什么过去,也不会在乎 其他什么,我想,要是有足够的爱的话,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克服的。” 潘娟捏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小傻瓜,怎么还是跟两年前一年单纯和一样无所顾忌。大家 都在长大,怎么你就长不大了呢?” 我一脸坏笑地对她说:“刚才你都在夸我真棒,怎么现在嫌我不够大起来了。”潘娟笑骂我 道:“流氓。”我说:“要不要我们再流氓一次。”她笑着凑过来,又一次地倒在我怀里。
回到我所混饭的那家报社上班的时候,很多人都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这都是世界杯弄的 。贺保胜走过到我办公桌旁来跟我侃球。他说:“巴西对英格兰那场球那才叫棒,巴西队那 真不愧是世界足球的王牌之师,踢得那才叫经典,看了他们踢球以后,你再看中国队踢球, 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玩玩儿,有什么戏。你不觉得巴西的中场配合天衣无缝吗?”我一脸茫 然地盯着他的嘴巴:“什么是中场配合?”贺保胜不屑地对我说:“小刚,你他妈真没劲, 整个一球盲,你说你还有滋有味地活在这世界上干嘛?”我也懒得和他较劲,伏在桌子上打 盹,贺保胜是那种嘴闲不住的人,他依然对我不依不饶,说:“小子,你球也没看,却是一 副打过持久战的样子,说说,人家看世界杯的时候你干什么坏事去了?”我迷迷糊糊地说: “都是些解放全人类的大使命,没法跟你这种球迷说的,古人说玩物丧志,我看你这么着是 一点革命理想也没有了的。”“你倒说说你的革命理想。”“洒向人间都是爱,天下少女俱 欢颜。”保胜一下子大笑起来:“好好好,有志气,有志气。” 电话铃这时响起来。贺保胜上去接了。然后,妖声妖气地学着一个女声对我说道:“你好, 麻烦你找一下赵小刚先生。” 我拿起听筒:“喂。”那边轻轻地应道:“嗨。”只这一个字我就知道是潘娟了。我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简直比我这个小报记者还小报记者。”她说:“这有什么难的 ,你们那份小报不是全广州的报摊上都有得卖吗,买一份报纸,我就知道了你的电话,怎么 ,今天还要上班?”“是啊,我是每天都要上班,生命不息,上班不止。”
“你睡好了吗?”“没有,现在我是边上班边打盹。”“你呢。”“我睡不着,所以就给你 打电话试试。”我压低声音问:“想我了吗?”潘娟在那边笑骂道:“臭美去吧你。只是想 和你聊聊。特想聊聊。”
我看了看装着看报纸却实际在注意我的贺保胜,又看了看陆续回来的报社同仁,压低声音说 :“现在我在办公室聊天不方便,等我方便的时候我们再聊。”她不情愿地挂上了电话。见 我放下话筒,贺保胜说:“嗬,还‘方便的时候’,这种时候是指大便的时候还是指小便的 时候?怎么,新发展的业务?”我只得点点头。“好啊,哥们,我们都去为足球冲锋陷阵了,你却陷进了温柔之乡,太不男人了你。”
贺保胜继续着对我的攻击,我含笑不语,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去反击他。
我不知道这年头不当球迷是不是就算是有一点叛逆,去他妈的世界杯,老子不感兴趣,也犯 不着为谁去装出一副迷之弥深的样子来。我要扮给谁看呀。
我得熬到下班,虽然我这份工不是一定要坐在这里熬,但老是不见人也不好,有时候,装一 下孙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翻开报纸,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是关于世界杯的事,世界杯花絮,世 界杯特刊,世界杯新闻,世界杯预测,想不到有这么多靠世界杯吃饭的人,要想不打世界杯 他们会蹲在哪一个角落里呢。我觉得有些想不明白。这些人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我也些想 不出来没有世界杯的日子他们的模样,也许是因为太无聊了人们才急于跳出来当球迷的。
下班的时间姗姗来迟,反正还是来了,来了就好,我信步走出办公大楼,今天不是很热,太 阳也不是那么酷烈,我随便坐了一辆车来到了环市路。有名的花园酒店和白云宾馆就在这条 路上,灰尘很多,我去了友谊商店,这种原先好像只为外国人开的商店,现在它纡尊降贵, 向我们每一个人敞开着大门,当然,我们得对它敞开钱包才成。冷气开得很足,我在里边觉 得很舒服,夏天里要作爱一定得到冷气这样足的地方才够劲。
在家用电器柜区前,我看到了一排字:买名牌彩电,看世界杯新闻,电视厂家世界杯倾情奉 献。真是无孔不入的世界杯。也可以说是精明过份的各色商人。我们逃不脱世界杯,即便我 们不做球迷也是在世界杯的包围之下。我走出来,沿着环市东路往前走,一些酒吧打出了足 球吧的旗号,也许不过是摆上了一两台电视机,也许还有人在里边赌球什么的。其实足球也 是一种商业行为,在唾沫星子都是商品的广州,要是找到一样不带商业色彩的东西肯定像找 一名处女一样困难。这样也好,只是有人把足球要抹上一层英雄主义的色彩就很让人受不了 。有人还说爱足球是一种爱国的表现,爱狗屁的国,中国队龟缩在家里当孙子,连世界杯的 毛都摸不到,连爱国的机会也不给中国球迷。我要真是球迷的话,早抹脖子了,肯定不好意 思攻击非球迷的。
我走在有些愤世嫉俗的街道上,呼吸着汽车喷出来的废气,要是恐龙时代恐龙们肯定是永远 也无法想象这世界有一天会爬满汽车这种怪物,这比所有最凶猛的恐龙都要凶恶的东西肯定 会令那些高大笨拙的恐龙们避之唯恐不及。
“世界杯期间特隆重推出特惠睇波钟点房。”一条巨大的条幅从一家宾馆的楼顶垂下来。这 条广 告真有气派。粤语也许是世界上最暧昧的语言。睇波,除了看球以外,好像还有一层有些黄 色意味的意思。我忽然想,世界杯真是好,要不,我和潘娟也找时间来开一次特惠钟点房“ 睇睇波”。房费五折。真是有数为。其实,什么他妈的世界杯特惠,要是广交会期间,要是 开房率高的话才不会特惠呢,不给你整出个世界杯特贵出来就算不错了。现在广州的宾馆酒 店普遍开房率不高,所以才挂出这样的幌子来。但不管怎样,这于我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这里,我即刻给潘娟打电话。“嗨。”潘娟好像就一直在电话机旁等着我的电话似的。 我爱听她这种声音,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进了一层的原因,潘娟的声音比起两年前要 迷人了许多,这声音对我来说是这么亲切,以至我一听就有一种在夏天里吃冰镇西瓜的感觉 。只有不坐在潘娟身边的时候,我才想,爱,也许真的在我们之间发生了。
我喜欢在这样一个有凉风的电话亭里给人打电话,电话真是一个很好的东西,捏着一个话筒 ,你会觉得对着一个最亲近的情人,这是一个真正与你没有距离的情人,你不用在它面前注 意你的姿态,有话尽可以对它情意绵绵地倾诉,一根细细的电话线很容易使心没有了距离, 现代的很多爱,会因为电话线而产生。很难想像古代,人与人之间没有蛛丝网一样连 接起来的时候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我对着电话筒说:“娟,我想你了。”“你骗人。”“是 真的,没有半个字骗你。”“你是不是经常在电话里把这句话对不同的姑娘们说?”我还真 是被问住了。我说过一些次,但也不适于用“经常”这个词,爱是很容易在话筒里产生的, 但这话毕竟不适于对潘娟说。我只好不说了。“我说中了是不是,说过了就说过了,我又不 会追究你的刑事责任。”我笑起来,真的,潘娟真是好,她总能使我适时地轻松起来。“其实小刚,我有时真是喜欢听你骗骗我,哪怕明知是假的我也愿意相信。”我在电话里轻 声抗议道:“哪一句是假的了,再这样说我要外交部新闻发言人表示遗憾的。”潘娟说:“ 我还是像两年前那样喜欢听你讲话。要是再回到两年前多好呵。”是呵,要是再回到两眼前多好,那时候,她就像是清明时节的小白菜,鲜嫩得能弹出水来。 鲜嫩是女孩子最美的因素,有时候她不要漂亮,只要年轻就够了。我喜欢看女孩子青春期里 那纹理细嫩的脸庞,喜欢看她们晶莹亮闪而又纯净的目光。甚至她们脸上因发育而长出的痤 疮也是一种美丽。要是回到两年前,时间还没有在她的脸上揉出一点点的折皱,她的脸就像 是一块刚刚织好的绸缎。那里有一种令手发滑发颤的感觉。回到那时,她愿意像这样扑进我 的怀抱来吗?时间是一个没有办法填平的沟壑,我无论怎样伸出手去都再也无法抚摸到两年 前的潘娟。 我说:“可是我们却无法再回到两年前了。其实我也特别喜欢现在这段日子,有你的爱在陪 我。”潘娟说:“真酸真酸,像是在写流行歌曲的歌词,小刚,你再这样说我的牙齿就要掉 了。”我假意有些生气的语气说:“你是怎么了,人家只要一说正经的你就这个样子来对付 ,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别别别,说吧,今晚,我们什么地方见面?”“酋长大酒店怎 么样?”“这么浪漫,那里消费可是够高的。”“高一次也没什么,晚上八点半,酋长大酒店见。”
我们选择了酋长大酒店的1808房。拉开绛紫色的曳地天鹅绒窗帘,可以俯瞰广州市的万家灯 火。潘娟去把电视机打开了,这时是巴拉圭对保加利亚。潘娟拿过遥控器来乱按一气。她说 ,这些狗屁东西有什么鬼的看头。狗屁的足球。嘣地一下,电视又被她关了。我从她的背后 把她环抱住,两手分别握着她的一对乳房,我说:“还是这一对波好,有这样一对波,世界 上所有的波全是他妈的狗屁。”
潘娟就回过头来吻我。她把舌头在我的嘴巴上撩了一下后迅速又离开。她说:“还是小刚好 ,小刚不懂得足球,可是小刚懂得女人。”她又按了一下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她说:“我 们不怕,就是要全世界电视上的球迷都看着我们作爱。让球迷为我们欢呼。真是的。”
我说算了吧,我们把音量调到零,让那些球迷看得到但是叫不出声来。让他们在我们房间里 当哑巴。潘娟兴高采烈地把音量调到了零。我躺倒在弹簧床上。潘娟也过来躺在我身边。
“不想听听我丈夫的事吗?”她问道。 我说:“只要是你愿意讲的我都愿意听。”我盯着她的嘴巴,把手从她的腰际的凹处伸过去 搂着她。
她说:“我丈夫是一个球迷。”我一下子大笑起来。她也跟着我笑起来,但她接着说:“你 不用笑,这是真的。”我说:“ 那么你就是足球寡妇了,美国有足球寡妇状告足球协会 ,你也可以试试,说不定也可以拿回一笔赔偿什么的。”潘娟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傻瓜, 你就是他们给我的赔偿。”我连忙说:“这不行的,我对足协那伙人一点也不感兴趣,凭什 么由我来抵债。”潘娟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瞧瞧瞧,好像亏了你似的!”
她翻了一个身,靠我更近了一点,伏在床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她说:“小刚,是不是在 广州这样一座城市里,所有的闲情逸致都会被视作无聊。说有聊吧,他们也有聊不到哪里去 ,一天到晚是足球呀围棋呀什么的。再不就是公司生意股票什么的,你说这样累不累?”
我不说什么,我翻过身来两眼望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电视上那些不会讲话的图像发出的光 线在天花板上变幻着。这狗屎一样的文明,它扰乱了我们平静的生活。我们不再为爱而爱不 再为恨而恨。我们不知道在我们的身边有多少种的电波在飞来窜去。空气说不定比远古时期 羊圈里的空气还要糟糕得多。我们却在这样肮脏的环境下边津津有味地过着日子。
潘娟见我不说话,她接着说道:“以前我以为有了一点钱以后,人便会快乐起来,现在才发 现我错了。快乐其实与物质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说:“这是需要有一点钱以后才能领悟的真理,目前我还不能达到这个境界。”
潘娟说:“小刚,我是说真的。”见她一派严肃的样子,我不便再说什么。
窗子外边又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又进了一个球,我看了一眼我们的没有声音的电视,见镜 头正对准着观众席,人们举着五颜六色的彩旗挥舞着,潘娟随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你 看他们叫不出声来在那里干着急。”她一下子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我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我说:“看你这样恨足球的样子,表明你还是非常在乎你家球迷 的。”潘娟回过头来好像不认识我似地仔细审视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起来,她说:“哟, 想不到你还会吃醋呢,说得酸溜溜的。”我说:“少臭美吧你,我吃哪门子醋?你在乎他其 实也并不妨碍你在乎我嘛,现在是信息时代,不是提倡资源共享吗?像你这样优秀的资源, 不提高利用率未免太对不起造物主了。”
潘娟上来揪住我的脸颊:“你这个混蛋,有你这样对待爱你的人的吗?”我把她的手打开: “我爱得这么大度肯定是符合时代精神的。”
潘娟拿起遥控器啪地一下把电视关了。然后她走到窗子前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她生气了 。我索性把头朝向靠里边的墙壁,不再去看她。爱什么呀爱,两年多不见一点音讯,丈夫迷 了足球才想到要我来侯补,却还来跟我生什么气。当我是侯补中央委员还是什么的。我才不 干呢。 冷气开得很足,房间里甚至有一些凉意,我拉过一条毛巾被来盖在身上。闭着眼睛想起一个 个我以为我爱过或者我以为被我爱过的姑娘们来。那时候骑单车跑几十里地去只是为了悄悄 地看一眼,真是傻得美丽,女人,在你年轻到还没有心计去脱下她们裤子的时候她们美得触 目惊心。在我耳边说了千万遍爱字的人却因为我没有钱而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人生这条路其 实也不长,爱是不是我们在某一段路上相互取暖的一个借口。
女人是孤独的动物,男人又何尝不是更孤独的动物。
房间里此刻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冷风滋滋地冒进来,热气呼呼地排出去。空调是一种自私 的发明,充分展示了人类以邻为壑的个性。全球变暖长江洪水不能说与空调的发明无关。人 类不断纵容自己的欲望。我讨厌空调却又离不开空调,就像是有时候讨厌女人却又离不开女 人一样。人们尴尬地生活在一种两难之中。
要是两年前她就在了我的身边,那么我们今天会是一种什么局面呢?生活和生命都是一次性 的,完全没有什么可比性。或者我们如今已经反目成仇了,或者我们真的结合在一起有了一 个小的赵小刚。爱情来去无痕,人生也是来去无痕。生命中,我们能抓住的又是什么?对潘 娟说过的话我不是也对其他姑娘也说过吗。可是一切会有什么痕迹呢,所有做过的都是白做 了。就像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不做白不做,做了也白做。
靠窗子的那边传来一阵抽泣的声音。我见潘娟在那里抹眼泪。我是最见不得女人哭的,一见 她哭 了,我的心立马软了。我走过去从她的后面两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是我不好,别哭 了,好吗?”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说:“有空调的房间是不宜生气的,你看,这里封闭得 这样厉害,一生气,这空气就特别不好了。”我见她正在听我说话,就接着说:“要是你生 一满屋子气,这房里怎么呆?生气要是通俗一点讲的话就是放屁。”潘娟扑地一声笑出声来 ,两个眼角都还挂着泪珠,她用拳头轻轻地打着我说:“你这个坏人,你才放屁你才放屁。 ”我知道这下子就已经转危为安了,一下子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
随着一些强队的相继登场,世界杯的味道越来越浓,那些球迷们放的屁都带有足球味。大街 上尽是些因看了世界杯而睡眠不足的人们。世界杯像是一场瘟疫,至少,它也是一场流行病 ,我和潘娟是两个在这场瘟疫中具有了免疫能力的人。但是我们患上了另外一种病,这种病 被人们称之为爱情。只是我一时拿不准我是不是沉入了这种感情之中。
潘娟常常在做完爱以后睁着一双空蒙的眼睛对我说:“小刚,我爱你,你是我这辈子的索命 的冤家。”我知道这话它可以同时对许多人说。但我还是爱听她这样说。在单位里我约潘娟 出来做爱的时候用一种隐语,我说的是我们今晚踢一场足球怎么样,潘娟就说我们一定要踢 出水平来。我们随着世界杯的进程一场场踢得有条不紊。
要下班的时候,贺宝胜拉住我说:“小刚,由你这个非球迷来说一说,今晚阿根廷对克罗地 亚,你猜谁会赢?”我随口说道:“可能是克罗地亚吧。”贺宝胜跑上来两手握住我的手: “知已知已,就讨你的口彩,克罗地亚今晚一定赢。”我一下子感到特别滑稽,后来才知道 ,贺宝胜在投注公司买了克罗地亚赢,他要在这世界杯上博他一次。 后来我想,什么鸡巴的爱国球迷,不过是赌徒罢了!
潘娟也知道今天是阿根廷对克罗地亚,她对我说:“小刚,今晚是阿克之战,两强相遇,我 们也要踢出水准才对。”我在电话里对她说:“这个自然,我们决不辜负祖国和人民的期望 。” 月是新月,黄昏的时候就出现了,等到我和潘娟在海珠广场见面的时候,那轮月亮已经快要 沉下去了,天气是那种酷暑的天气,潘娟一边擦着汗一边对我说:“还远没有到盛夏,这鬼 天气怎么就这么热了呢?真是的。”她用她汗津津的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一把,拿出她随手带 的一把折叠小扇递给我:“给你一个献爱心的机会,替我扇一扇。”
我们慢慢地朝海珠桥走上去,一走动,就觉得凉快了许多,天空这时已经有了许多星星,高 架在珠江上的海珠桥,江风格外猛烈,我感觉到心底一阵畅快。我们静静地走在人行桥肩上 ,潘娟把她的左手紧拉住我的右手,在桥的中央停了下来。我们扶着桥栏面对着珠江站了下 来,一时回过头相互看一眼,又马上把目光重又看着远处的珠江。江的两岸,霓虹灯一个劲 的闪烁着。这一切,就在这里如此美好地作了我们的故事的背景。
潘娟过来两手环抱住我,将她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小刚,你猜我在这里都想到 了一些什么?站在这里,我想到了《魂断蓝桥》里的那座桥。”说着,她在我耳边轻轻地哼 起了《魂断蓝桥》里的主题曲。她贴我那样近,口中的气息吹得我耳根一阵阵发痒。
在她的歌声中,我回过头来,这座架在珠江上的铁架桥真是太像《魂断蓝桥》里的那座铁桥 了,虽然我知道,我们演绎不出一个那么煽情的故事出来,但在此情景之下,的确是一种令 人激动的背景。我把她的手一下子握紧,看着桥下的流水,猛然有了一种非常纯净的情感在 心底升起,这种情感不再只是那种肉体的欲求。一种想守着她伴着她一直走的冲动这时刻来 得格外强烈。我感觉我和她像是在这里守了几百年了,还要这样生生世世地守下去。我拉着 她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她。我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她即刻热烈地来回应我。 桥肩上的行人不多。只有来来往往的汽车在我们身边经过。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们才彼 此放开,我在她耳边轻声说:“娟,我爱你。”潘娟伸出食指在嘴上轻轻地嘘了一声:“别 说,一说出来就假了,老实交待,这是一句骗倒了多少个无知少女的口头禅?”
我一下子觉得非常没趣,像一个魔术师一下子被人揭穿了手法,我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知 我者,潘娟也。”一想也是的,哪 怕我再爱她,爱得再密不透风天衣无缝,最终也不过是 想要了她,说穿了其实也是一件俗事,身体里的冲动总是强烈过灵魂的冲动。
潘娟笑了笑,说:“我喜欢实实在在有些油腔滑调的小刚,有趣而又轻松,喜欢你的身体, 喜欢你带给我的这许多快乐,我不要你给我织梦,我不再是青春期的无知少女,我的爱世俗 实际,具体可感。”这时候,风把她满头的披发飞扬起来,这些日子刚刚放过了美国的那部 所谓的爱情大片《泰坦尼克号》,潘娟把双臂展开,故意学片中的女主人公的样子对我说: “小刚,我感觉我在飞。”
我连忙说:“还说我呢,你看你,都酸得飞起来了。”潘娟说:“其实我这算不了什么,前 些日子我们单位组织旅游,一些四十多岁的老妇女做这个动作,同时她们还会故作媚态的一 笑,多皱而擦了太多粉的脸上看得出像是刷了石灰的样子,那才让人恶心死了呢。”
那种轻松的气氛又回到了我们中间。潘娟说:“我们先转一转,然后,我带你去我那里,怎 么样?”
我们沿着珠江边向东走去,前面有一座新建成的江湾大桥,我们将从那里上桥到河的北岸再 走回到海珠桥。我们要围着这一段珠江转一个圈。江边摆满了桌椅,珠江边成了一个巨大的 露天大排档,一些人在那里喝酒划拳,一些没有摆桌椅的地方,则遛达着一些身份可疑的人 。我和潘娟刚走几步,就有一个小女孩走上来缠住我。“先生,小姐好漂亮哦,买一朵花送 给姐姐吧。”她举起她手中的一大捧玫瑰花来。我和潘娟一下子笑起来。我问:“怎么样, 小姐,接受我送的花吗?”潘娟说:“是人家小姑娘要你送的,这种花,我肯定要把它丢到 珠江里去的。除非哪个时候你自己主动想起来要给我送花我才接受。”我对小姑娘说:“你 看我真失败,我是想买花,可是送不出去。”小姑娘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仿佛我欠她什么 似的。人们只好都不再理她。跟了我们好一会,看到实在没戏了小姑娘才走开。这年头,所 有的事都有人在诱导。爱情亦然。送花这件事,多了一个人来向你推销,事情就复杂起来了 ,送的和被送的人都被弄得很尴尬。
有一段路我们走得很安静,江边的栏杆上,倚着的一对对有情人都吻得非常投入,他们旁若 无人,潘娟有时看到特别专注的,就回过头来冲我含意深刻地一笑。风中带着一种煤油味和 一种轻微的臭味,这是一条被工业污水和生活污水糟踏了的江。好在这是夜晚,使它看上去 不是白天那条发黑的江,两岸的灯火在珠江上轻轻波漾,随着变幻的霓虹灯,显得异常美丽 。
登上江湾大桥的时候,我们感觉到仿佛登上了一个高塔之上,有一种凌空御风的感觉。江湾 大桥新建成不久,桥上的车流量不大,人流量也不大,因而有了一种旷远的感觉。再往东看 ,是海印桥上太阳神在那里建的两个硕大的太阳标志。车每次从桥上走过,像是隐隐地从空 中通过一样的。潘娟用双手撑住栏杆,风吹过她的头发来拂着我的脸颊。她忽然冲着远处高 声长啸:呜——哇哇———。听不到一点回声,旷远的夜空吞没了她的声音。她又冲着远处 长啸一声:呜——哇哇———。然后,她一阵放声大笑。笑过之后,她转过身来看我,夜光 中,她的目光闪烁迷离,像一只发情的小母猫。
我也受了感染,双手在桥栏上撑了撑,清了清喉咙,我也大声叫道:呜——哇哇———。叫 出来之后,真是感觉到全身一阵通泰,好像是所有积郁的东西都得到了释放。潘娟走过来从 我的后面抱了我,温热的小腹正好抵着我的后臀,一股热源就从那里传过来,向我的全身漫 漾开去。一波一波,弄得我有点无法自持。同时,她轻轻的呼吸就贴在我耳朵根上,麻麻酥 酥的。我转过身来在她的耳边对她说:“走吧,要不的话,我会在这人行道上要了你的。” 潘娟小女孩一般地含羞一笑,然后又荡妇般地对我说:“只要你敢要,我就敢陪着你做。” 我只好双手抱拳道:“拜托拜托,你饶了我吧。”潘娟不屑地说:“胆儿就那么芝麻粒大。
” 我觉得真是无法把握她,就像两年前她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一样,她所有的行动都是无法 用正常的逻辑来思维的。你不知道她会一下子又冒出一个什么怪念头来。虽然我知道她这样 说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但她敢这样说已经让我心里害怕了。
走到她家所在的那个小区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我还是拉着她的手,她把我的手挣脱, 冲我“嘘”了一声,指了指小区门口的保安员和大楼门口的保安员,对我说她要先进去,要 我随后才到,她在十八楼的电梯门口等我。她要我尽量装出一副熟门熟路的主人模样,以免 保安盘问。我们偷偷摸摸的相约像是地下工作一样刺激,这使得我们的行为有了些神秘的气 氛。夜风凉下来了,我感到背脊上有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在冒,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去偷情,坦 率地说我是感到有点害怕了。潘娟在我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向小区的大门走去。看到 她的两个屁股在袅娜地扭着,像一片在轻风中摆动的花瓣。她消失在了第一个楼道的大门里 ,这世界一下子空洞起来。我们在这里爱着恨着,世界不曾有丝毫的增减。那么我们的这一 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好久了,我都一直没有缓过神来。过了一会,才想到潘娟等久了。连 忙主人一样昂首阔步地走过小区的大门,看也不看那保安一眼。
潘娟想是在那里等急了,把我拉到了十七楼和十八楼之间的拐角处,因这高楼使用电梯,这 里一般是没人会走的,因而被人撞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站定以后,灯熄了,这里的灯是声 控的那一种,这样的楼梯白天都是黑抹抹的,到了夜晚更是黑得触目惊心。我和潘娟只听得 到对方的声息,却一点也看不到对方,就连一点黑影也看不到。为了不惊动灯光,潘娟用很 小的声音对我说:“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我当是保安把你拦住了 ,正着急呢。”我小声说:“你看我是能被保安拦住的那种人吗?”我们便在墙角接吻,潘 娟被我推得往后面一靠,“咣当”,一个废铁桶被她绊动了,发出响声来,路灯一下子大亮 ,吓了我们一跳,灯光在我们两个狼狈的人身上停留了一下,嘎然而灭了。潘娟说:“还是 到我们家去吧。”为了不弄亮灯光,我们蹑手蹑脚地走着,潘娟拿出早准备好的钥匙,轻轻 地开了门,我被她牵着轻手轻脚跟着她走。她告诉我她们家还有一个保姆,肯定睡了,我们 要尽量不惊醒保姆。
她把我领进了她的睡房里,准确点说是她和她的那个球迷的睡房,这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对我说:“我们都成了地下党员了。”我们两人相视着笑起来。我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 好家伙,真是够气派的。锃亮的红木家俱透着一股中国特色的豪华劲,那张足有两米宽的大 床像是一个巨大的爱情的舞台,显然不是为我登台准备的,我不过是一个客串的角色,我不 无醋意地说:“你们家球迷的足球场都比别人的宽广。”潘娟打了我一下:“什么球迷,哪 里有你这么会射门呀。”我在她丰满的屁股上用劲拍了拍:“原来你主要是欣赏我的射门技 术。”
潘娟再次要求我小声一点。她说:“别让保姆听到了。”是的,保姆是睡在我们身边的定时 炸弹,她时刻可能会向球迷告密。于是我便不再讲话。潘娟到客厅里边去侦察了一番,发现 保姆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让我小心地去冲凉。洗干净备用。
当我躺在床上以后,潘娟大张其鼓地去冲凉了。她这时候不再在乎声音大小,甚至是故意弄 大了一点声音。她将把她所有的部位清洗得完全副合部颁标准。她以一种对使用和被使用渴 望的心情在细心的工作,从她洗的时间来看,她以一种对祖国和人民负责的态度在做着清冼 工作。比清洗食物都仔细。想象得出她的身体此刻一定气味芳香,口感嫩滑,琅琅上口。想 到这里,爱情在我身上生长,如果欲望就是爱情的话,那么我此刻的爱情肯定堪称经典。我 的爱情弥漫在整个房间。
请感谢这张大床,我们在这张大床上翻来覆去。潘娟忍不住依依哑哑地叫出声来,在这时刻 她也没忘记随手抓过枕巾来塞在嘴巴里。那些叫声沉闷压抑,像是遭了绑架,后来她紧紧地 抱住了我,又拉开了堵在嘴上的枕巾,用只有气流一样小的声音对我说:“太好了,小刚, 你真是太好了。”我自己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我的好来,在这样的时候,我反而有些低沉,同 样的床上,她的球迷肯定也曾经让她好过,我想我肯定不是最好的。这时我想起了一句广告 词,不求最好,但求更好。我忽然感到这时我没有什么话还要说,一点倾诉的欲望也没有, 潘娟像是有许多话要说,看得出,在这个她特别熟悉的战场,她比平时要更为兴奋。而她这 种兴奋却不能毫无顾忌地表达出来,她得压低声音,是不是这种环境更刺激了她,她在我耳 边不断地说着,嘴中的气息不断地向我的耳朵吹过来,我却是那样地急于睡觉,她的这些耳 语给我一种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但我却不能把这感觉表达出来,我闭着眼睛装睡。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有阳光透过白纱窗帘照进来,潘娟正在我的旁 边斜躺着看着我,睡得真好,而潘娟这样不施粉黛的模样更让人心动。潘娟是那种天生丽质 的女人,她不是那种卸了妆就惨不忍睹的女人,她的眉毛,从不用眉笔勾画,天然就是像画 出来一样的细细的一钩。我最讨厌看到女人画的假眉毛,特别是上了年纪又偏不肯服输的女 人把眉毛全部剃掉了又画上的那种眉毛,给人一种很恶心的感觉,而潘娟这副模样真是让人 心动不已。我一把再搂过她来,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她的额头。我说:娟,想听我说爱你吗? 那么我说,爱你,真的爱你。潘娟忽然紧紧地抱住我,她莫名其妙地哭了,我都想不到她这 个时候会哭,我连忙说:“潘娟,我说着好玩的,你用不着这么激动的。”潘娟只是一个劲 地流泪,她说:“小刚,像我这样嫁过人的人你还愿娶我吗?”
我一下子吓了一跳,她为什么会这样问。是的,我不有乎她嫁过多少次,只要我想娶我一定 拼尽全力去娶,只要我想爱我一定拼尽全力去爱,现在我们处在一个没有规则的时代,所有 的游戏规则我们都可以不必要去遵守。问题是,我没有娶人的冲动。我不能对她说实话,可 是我又不想对她说假话,我于是只有上去紧紧地抱住她,用我的嘴巴堵住她的嘴巴。
我这时才猛然明白我是在别人家里,潘娟是有丈夫的人,要是潘娟的球迷回来,我该怎么办 ?潘娟一听笑了起来,对我说:“你放心,我家球迷嫌在广州看球环境不好,他们几个人约 了到一个度假山庄去看球去了。”我想起昨天她说的保姆来,我说:“不是还怕保姆知道吗 ?”潘娟说:“保姆买菜去了。”
现在是一个我们可以放肆的空间,可我在这样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所有的话都似 乎没有说的必要,我现在才觉得有人压抑我们不让我们说话光让我们行动的时候是那么可贵 ,女人总希望从你这里听到你对她说些什么,可是男人们对一个已有了身体交流的女人倾诉 的冲动并不强烈。
在那些反射着幽暗的光辉的家具和宽大的房间的布局上,看得出球迷是一个挺会挣钱的人, 这年头,钱是一个男人性感和可爱的全部,我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自怨自艾的情绪来,我赵小 刚不是一个会挣钱的人,空有一腔所谓的才华,这有什么用呢,这些没有的东西只会更多的 妨碍我。我不无自卑地说:“你家球迷还挺会弄钱的。”
“钱有什么用”,潘娟说:“一个人要是成了弄钱的机器你说还有什么情趣可言。”当然我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一个人要是会弄钱有什么不好,我才想到,人家有了钱之后想 要的是生活质量,之所以两年以后她潘娟还能想起我来,是因为她需要改善生活质量,而我 不幸还停留在没有改变物资基础的阶段。我突然想起了编得并不高明的《泰坦尼克号》来 ,那个未婚夫是一个积累了许多财富的上流社会中人,而那个画家,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穷困 的无赖而已,所谓感天动地的爱情,不过是骗女人们眼泪的。那么我赵小刚,在别人眼里, 也许只不过是一个勾引良家妇女或者为良家妇女所勾引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无赖而已。
潘娟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怎么不高兴了,看你平时伶牙利嘴的,怎么这时候没话可讲 了?”我把她的手掰开,说:“不知道说什么词了,我忘记我的台词了。”潘娟说:“又不 是让你演戏,你要记什么台词?”我说:“你不觉得人生是戏吗?”“嘿,小刚,什么时候一 下子深沉成哲学家了,真是有两下子。”我反过身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我说:“潘娟,真 的,有的时候我会突然想到一些很奇怪的问题,我这人有时特情绪化,你说,人这一辈子到 底是为了什么,有人为一些物质的东西奔走,就说我一个朋友吧,他一辈子想的就是一套大 的房子,可是他没有想,就在他一辈子为一套房子奔走的时候,别人一出生就有多得数不清 的房产,你说,是我的这个朋友的人生一辈子就白活了吗?有的人说是为爱情而活的,可他 爱的人却最后离他而去了,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目标,这一切其实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你说,人生这辈子,有什么是真正值得人去为它而活的。”
潘娟抱住了我,她说:“小刚,不用想这么多了,真的,我有时也会想一想这些问题,但我 觉得想这些太累了,你有很多的聪明,要是放在其他方面会很有成就的,不要想这些好吗? 人生苦短,要活就活得快乐一点。”这时潘娟悄声为我唱起了这个时候正在流行的王菲的那 首歌:《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会因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我只知道有时候我会因为别人的不快乐 而快乐,潘娟的歌还是使我一下子受到了感动,我把头靠在她的头的旁边,我轻声地对她说 :“我知道我不对,我想我是真的爱你了,爱有时是一种想要永远厮守在一起的强烈的渴望 ,要是我对你说,我爱你了,你会笑话我吗?我知道在这样的年代里爱是一件很可耻的事, 但我还是爱了,我一直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爱谁了,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爱你了。我 觉得我是在爱了,一点也不掺假,我也充满了想和你厮守在一起的冲动,可是我们并不一定 非要守在一起的,爱情还会有很多的形式的。守在一起也许反而没有了爱情。”
潘娟摸了摸我的头发,她说:“小刚,我并没有一定要你和我守在一起,别弄得像我是在逼 你似的。”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小刚,也许你要在这个空档里离开这里,保姆买菜 马上就要回来了。”我笑了笑说:“你看我是不是特像战争年代的地下党员。”潘娟不动声 色地对我说:“你又贫嘴。”说完,她便送我走,不知是那家的音响里又正在放着《路边 的野花不要采》,潘娟说:“听到没有,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还没有说完,只见她有几分 无奈地自嘲道:“我忘了我也不过是一朵野花。” 克罗地亚胜了阿根廷,这是大出球迷意外的事,到处都是谈论足球的声音,有的骂裁判,有 的骂球员,仿佛不谈足球就不应该生活在这世界上一样,不关心足球的人像是异类一样处处 没有好脸色看。日子在世界杯的赛事中没有起色地过着。
世界杯逼近尾声,球迷们的情绪大起大落,一些为球迷所看好的老牌的强队纷纷落马,有的 球迷呼天抢地高声骂娘,上班的时候,贺宝胜拉住我非让我谈足球不可。贺宝胜说:“狗日 的们肯定打假球,足球界太黑暗了!”我说:“这有什么,全世界人民都臭不理他们看他们 还能打哪门子假球,他们黑暗也是被球迷宠黑暗的,要是他们该死那球迷就更该死,是他们 造就了垃圾一样的足球界。”贺宝胜说:“跟你这种冷血动物真是没法说。”
我也不是太想跟他说,我独自走出了办公室,登上了报社办公大楼的楼顶,远处是些错落有 致的房子,阳光耀眼地照着这一切,天气似乎热得有点异常,但是这楼顶还好,还有一丝丝 风吹过来,楼下远处,一条条巷道和道路上,是一些小小的人在奔忙着。我想在这许多人中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在想着世界杯的事,还有许多连饭都吃不上的人,他们或许压根儿就不 知道有什么世界杯。生活是沉重的,可生活又是飘忽的。每个人都对着自己所独有的那片天 空。
我总是容易在自己一个人时候堕落成哲学家,想的全是一些烂七八糟的问题。我知道这不好 ,这很容易让自己脱离人民,但这臭毛病却不是一下子能改掉的。我感觉到我的心里空落落 的,我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我觉得不好受,反正在这个时候我特别想见一见潘娟,想 知道她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在干些什么。我忘记了她说的有事要事先跟她联系的约定,直接往 她住的地方走去。一切都非常顺利,那些狗一样的保安并没有查问我找谁,我直上电梯,找 到了潘娟所住的1802房。
要按门铃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我承认我不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人,但我还是按响了门铃, 要说像我这样在情场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人是不该会有这种冲动的。我站在金黄色的防盗 门后面,我想在那闪着幽蓝色光辉的猫眼里,一定有一双眼睛在打量着我,我在门外能感觉 到里面的人在迟疑着。
防盗门里面的那一道木门开了,是潘娟穿着一套粉红色的睡衣。她甚至连防盗门也没有给我 打开的意思,我看得出她满脸写着不高兴,她说:“你到楼道里等等我,我换一下衣服马上 就来。”
我站在阴暗的楼道里,空气里有一种缺乏流通的霉味和沉闷。我的心情一下子糟到了极点, 在等待潘娟和这段时间里,我想了许多。潘娟的不高兴也让我很不高兴。在这里我像是等了 一个世纪一样,我真想立刻就走,我犯得着像十四岁的少年维特一样在这里痴痴地等谁吗, 就算真是爱情,让我这样单方面地爱也不是那么回事呀。
脚步声笃笃地响起来,路灯亮了,潘娟终于走了过来,小声说:“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 这样跑过来。”我小声说:“我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是想给我一个惊吓!”她说 ,“现在我们分头下去,到海珠广场再说。”
海珠广场的一些水泥椅上,此刻已经坐满了消夏的人,他们充满了主人翁精神,把这里当成 了他们家的后花园,有的袒胸露背有的四仰八叉,使得海珠广场在白天看上去像是一个民工 云集的候车厅。怪不得有人把一心想建成国际化大都市的广州戏称为国际大排档的。我们找 不到可以坐的地方,在靠中间一棵榕树的地方站了下来。
“小刚,你明不明白我的难处,说好了不能随便去找我的,要是被他碰见了会是什么后果你 想过没有,小刚,你怎么也会有这么不懂事的时刻呢?”我尽量压抑住怒气说:“想见你的 时候跑过来看了你一下,也不见得就错到哪里去了,少这样给我上纲上线。”潘娟说:“你 这人想讲不讲理,有些事情是原则,不是想不想我看不看我的事,我也有时想见你,我要是 去你上班的报社的门口找你你乐不乐意,我们都没有给对方压力的权力你说是吗?”我吼道 :“你是到我报社门口去等我我肯定不会不高兴,说不定还会一下子感动。”潘娟哼了一下 :“赵小刚,我现在对你说我很感动你信了吧。”我立刻回敬她道:“潘娟女士,我知道了 我是什么玩意,我清楚了自己的份量,我不会再烦你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海珠 广场,拦了一辆的士就上。我知道我不能迟疑,要是她在后边叫一声我就害怕我会忍不住回 过头去,在的士上坐定以后,司机把车开动了,问我道:“先生要去哪里?”我想,是啊, 我去哪里呢?真的一时还想不到可以去的地方。我想到了老房子酒吧,于是我让他往五羊新 城开过去。
此刻酒吧里没有人,几个服务生坐在那里聊天,此刻应该是她们的休息时间吧,可是我来了 ,她们就得开始工作了,我要了一杯啤酒,我不是那种要借酒才能浇愁的人,而且我觉得那 样也太落俗套,我只是想在这里静一下。没有什么嘈杂的声音,这里正是我此刻想要找的地 方。我奇怪我此刻居然什么也没有想,一会儿以后,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也许是我不该去 打扰潘娟的,她必须有她的球迷给她的物质基础,然后才能和我来点精神上的追求,她是要 一手抓物质文明一手抓精神文明的,她是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要是被球迷发现一点蛛丝 马迹,那可就难为她了。 想通以后,我便不再去找她了,这是一个女人泛滥的时代,我用不着担心没有女人来到我的 身边,我用不着再去牵挂谁想谁了,这年头,牵挂一个人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我大可以潇洒 地去来。也不用再去想我一点也不关心的世界杯赛到了哪一场,球迷是不是会出门看球什么 的。我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过得轻松了许多。怪不得那许多人都不愿动真心去爱,其实爱 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件又苦又累的差事。改革开放,是不是终究要解开爱情这个绳套。这段时 间里,报社派我去深圳采访了一次,在帝豪酒店和一帮非球迷的哥们打了一夜扑克,又在采 访之余去小梅沙游了半天泳,过得极为轻松,没有想起谁来。潘娟,她把我放下了,我也就 没心没肝地把她给放下了。
世界杯赛事进入了白热化,四强之中,除了巴西之外,都是球迷们当初没有意料到的队。法 国、克罗地亚、荷兰进入了四强,球迷们有的愤愤不平,有的欣喜若狂,卖报的老头,卖菜 的大婶都加入了谈足球的行列,人们都像疯了一样。克罗地亚一直不被看好,但此时由于一 路过关斩将,特别是他们战胜了阿根廷和德国队之后,又一反常态成为夺标呼声最高的黑马 队。见到的人都谈这个,你真是想不知道都不行。今天是克罗地亚对法国队,下班的时候, 大家都在呼朋引伴约好要到老方家里去一起看球,老方的老婆出差,房子够大,可以叫个痛 快,我虽然对足球不感兴趣,但是想到大家一起去热闹一下也好,反正也不再有什么牵挂, 我喜欢这种无牵无挂的日子,不用担心谁也不用被谁担心。
我们在等球赛开始的时间里喝了一点酒,这是老方珍藏在冰箱底层的一瓶洋酒,电视上边要 么是那几个令人恶心的所谓笑星在那里装疯卖傻,要么是那些不男不女的歌星在那里唱《心 太软》及《爱我就给我》在那里嗲声嗲气地作着爱的哀告。这时候可以凭良心说一句,要是 有人强迫我不得不看电视的话,那还倒不如看看足球。起码它还不致于让人恶心。聊了一会 儿以后,球赛开始了,大家开始为场上的人大呼小叫,我却睡意袭来。在整整一场比赛的时 间里,我美美地睡了一觉。醒的时候,比赛刚刚打完,克罗地亚栽在了东道主法国队的脚下 。持不同球见的人在那里争论,后来累了,便一直决定去吃夜宵。动身的时候,才发现,在 我睡着的时候,我的柯机响过了,是潘娟在我的柯台留了言。我打电话到总台查了一下台, 潘娟在我的柯台上的留言是:“我的心好痛。”我笑了一下,心里暗暗说:“我又不是心脏 病医生,我这里没有止痛药。”虽然我知道,潘娟这时一定还守候在电话机等着我电话。不 管她,跟着他们去吃宵夜要紧。
吃宵夜的地方在海印桥脚的西贡海鲜城。这里的海鲜价廉物美,一个巨大而开阔的广场上, 几十家餐馆一字摆开,现在是午夜时分,而这个时候正是这里最旺的时刻,人声鼎沸,这里 紧靠着珠江边,在全广州几乎都难以找到这样开阔的地方,那场景让你容易想起一句古诗来 ,沙场秋点兵,不错的,河鲜海鲜山珍野味就在这宏大的场面下于谈笑间灰飞烟灭。有这样 壮观的场面,你不用担心有什么物种不会被吃绝。这一次由赌克罗地亚赢的一方请客。酒席 上,我一直吃不起劲来,我知道这是因为潘娟的心痛的原因,趁着大家酒兴正浓,我借口上 洗手间,在餐馆的总台拨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潘娟,听她熟悉的声音毫无倦意地喂了一 声,我几乎不能自持地想要讲话,但我最后还是忍住了,能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还好好地 就够了,我挂上了电话,又退回酒桌上。大家已经相互用酒较上了劲,我知道喝醉了酒是什 么滋味,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喝醉了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是没有权力放纵自己让自己喝 醉的。但是那一天我还是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是贺宝胜和老方一起把我拖到老方的沙发 上睡了一夜。
我以为一切都会很快过去,无论是世界杯也好,潘娟也好,这一切都会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的,没有谁会将一个梦永无止境地做下去,但是,事情显然不是那么轻易能完得了的。不知 道是不是在决赛期间,一天中午,我的柯机又强烈地叫了起来,又是潘娟,起先是留言有急 事,一会儿又是留言,柯机一遍一遍疯狂地响着。我复了一下总台,留言里说她病在医院里 ,她在留言里说,要是我一个小时不赶到她身边的话她就从她现在所在的医院的八楼跳下去 ,我大惊失色,连忙往她在留言里给我说的华南医院赶。
她的确是在华南医院的八楼,我上去的时候,她正在输液,很安静,一点也没有想要跳楼的 迹象。见到我,她很得意地暗笑了一下:“小刚,你还是有点良心的嘛。”我心里有点气恼 ,但是看到她嘴唇发乌,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不忍心生她的气,我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我问道:“病得怎么样?”她笑道:“病得不怎么样。”但是她的手捏上去却很烫手,脸上 是一种内热很盛的潮红。像是在发着高烧。我把她的头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我说: “小傻瓜,你怎么说病就病了呢。”这时,我发现她哭了,那种无声地哭。眼泪顺着她的脸 往下流时,流到了我的手背上,她把身子背对着我,我的手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液输完了,护士要她休息一下,她却对我说她想要出去转一下。她说她不喜欢医院来苏水的 气味,她要到外边去散散心。可是一走出医院的大门,她却对我说:“小刚,我要到你的那 个窝里去,我要吃你亲手给我做的东北菜。”我只得顺从她的意思,上出租车以后,她就把 头靠地我的脸上,她的脸颊比她的手更烫人,我觉得不只是病,还有一团火在她的身上燃烧 。这是一团让我有些害怕的火。
一进到我的房间,她就把门反手关上,上来吊在我的脖子上紧紧地吻着我,屋里的光线很暗 ,但是很闷,在我们都没有说话的那一刻实在安静极了,我把她搂在怀里,抚摸她的头发, 要她安静下来。她却总是不安地拱动着我胸口的衣领要吻我的胸口。她在我身上摸着,我知 道她想要什么,我说:“阿娟,你正病着,小心身体。”她固执地继续摸着我,她说:“你能治好我的病,你是我的良药。”我把她贴在我身上的身体拉开了一些,我说:“我给你讲 个治病的故事。”她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我讲了起来。我说:皇宫里一些宫女病了, 皇帝就让医生来给她们看病,医生开了一张奇怪的药方,上写着壮汉若干。过了些日子,宫 女们的病好了,但皇帝却发现有些面黄肌瘦的汉子躺在墙角奄奄一息。皇帝问那些人是做什 么的。宫女告诉皇帝,那是药渣。潘娟笑起来,问我道:“小刚,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不想当我的药渣?”我连忙说:“哪敢哪敢,我赵小刚时刻准备着为您贡献自己的一 切以至最宝贵的生命。” 她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把话说完,她除掉了自己的衣服,又伸出手来脱我的。我觉得我 开始有些要往外冒汗了,她的身上却只是一阵火烫,没有一点汗水,就像是只是在燃烧自己 一样,这样一股内热会不会把她烧坏?我觉得我是抱着一个火球,一个病人,起初一点冲动 也没有。我的热情是被潘娟一点一点点燃的,她用双手向我环围过来,她有些狂热的呼吸在 我的耳垂边吸动,一股巨大的柔情蓦地弥漫我整个头脑,眼前一片暖红色,我几乎有些晕眩 。这一刻,孤独中的潘娟是爱着我的,为了这一刻的真爱,我一定用我的真爱去回应。潘娟 也始终不肯安静,不停地朝我怀里挤。她癫狂而又霸道,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热情都挤出来 又像是要把我所有的热情都吸干,我浑身大汗淋漓,病中的潘娟以她滚烫的身体,给我一次 空前绝后的体验,我想,她将在我的记忆里刻下终生印记,它将让我总能记起,1998年,世 界杯接近尾声的一个夏日的午后。
这将是一朵永远招摇在我的时间的枝蔓上的张扬的花朵。
世界杯的大结局是在我的昏睡中出来的。法国队与巴西队决赛的时候,我睡得最熟,第二天 ,球迷们都在谈这意想不到的结果。世界杯这场波及全球的流行病终于过去了,一些人还要 慢慢恢复才行,其实,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一次世界杯,也没见谁增加点什么谁减少点什么 ,狂热不过是人们自己造出来自娱的。世界杯赛的结果摆在那里,你不接受也得接受,最后 总有人会站出来解释它的合理性。这中间我给潘娟打过一个电话,但是是一个男人接的电话 ,我说了句“对不起,打错电话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上了。
一个星期后,我在天河城广场,远远地看到潘娟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在幸福地购物,那男人的照片我在潘娟家见过,是她的球迷,我知道潘娟一定也看到了我,她装着没看见地把头朝旁边偏了过去,她脸上的神情又陌生又遥远,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她几天前在我怀里拱动的模 样,这个女子,我认识过她吗?我自己也有些疑惑。也许,我也不过和其他人一样,要世界 杯期间,得了一场世界杯病罢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贺宝胜在办公桌旁边写着一张纸条:“我恨足球,三个月不要和我谈足 球。”我想:要一辈子不谈足球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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