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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广州
大哥一直说要接我过广州,我时刻在盼着这一天。我们西河村里,大家公认的最有出息的人 就是大哥了。但我一直记不太真切大哥的模样,我是爸爸妈妈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产物,大 哥大我整整十五岁,长年在广州,几次过年都说没时间回家看,只是在邮局里寄些钱回来让 我们好好过年,妈妈倒是经常提起大哥,过年吃年饭时总要为他摆一双筷子。用鸡蛋皮包瘦 肉卷时妈就说这是你大哥最爱吃的。大哥不在身边却比我还受宠。我不知道大哥在那个遥远 的广州是否也像我们想他这样地想着我们。
我觉得我是一直生活在大哥的阴影之下,上学时,老师总是说,当年你大哥多么聪明,哪像 你,花岗岩脑袋一样。一遇到我玩,人家就说,你大哥当年在雨中看书,下雨了他都不知道 ,一直在那儿看下去。村里的老师要批评我时也总是说,要是你能有一半跟上你大哥就够了 。我不知道大哥到底是怎样长出来的,我总觉得我好像是一个次品,大哥才是我家的正品。 爸妈是在年老后生命质量退化后才不负责任地制造了我。大哥是在北京上的大学,分在广州 一家电视台工作,是我们一村人的骄傲。后来大哥去了一家公司做总经理。当我理所当然地 没考上大学时,大哥出钱让我在武汉的一家民营大学里学了三年的企业管理,混了一张大专 文凭。正当我为工作的事一筹莫展时,大哥来信了,大哥说,公司里有许多事情要打理,让 小弟他来广州跟我一起干吧,也好让他学一点本领。
最后来接我的不是大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那人给我一张名片,上边印的是:大河企 业集团公司办公室主任:孙在坤。孙主任说:“你就是李贺,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你大哥 实在太忙,这次公司有业务让我过宜昌办点事,顺便把你接过去。”孙主任晚饭后去了县城 里的宾馆里住,让我第二天随他一起动身赶往广州。
现在真的要离开了,我又实在有些舍不得,无论如何,我也得去看看秀,她是我投入我全部 的青春深爱着的人。
我走上了西河堤,我们西河村依河堤而建,西河水静静的流着,河边是些杨树柳树在随着夜 风轻轻飘舞,我走到那棵我与秀经常相约的柳树下,秀已经在那里等我了。这个聪明的秀, 总是能知道我的意思,让我是忍不住要去爱她。秀是我小学到中学的同学,只是最后没有花 钱去念什么野鸡大学。这个晚上有月,我喜欢西河湾的月,它是随着河里的水一起漾动的, 秀靠在树上,对我说:“明天就要走了么?”我无言地点点头,这时候,我有些伤感,我想 我是可能不再回西河湾了,我可能这辈子都会在外边度过。那么秀,我们还会再走到一起吗 ?我甚至到现在都不曾亲过秀,我们只是紧紧地把手握在一起坐过很长时间。秀也不知道说 什么好,我们静静坐在树下,看着西河水,秀把一块土块用劲向西河甩过去,河面上传来“ 咚”的一声闷响。
我不知道秀此刻在想些什么,秀的身体飘过来一股好闻的香皂的气味。我真是喜欢看她的侧 影,那侧影文静而又美丽。她今天大胆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不远处的坡地上,是一片油 菜花,白天里金黄灿烂,夜里清香阵阵,这块我二十多年在这里生长的地方,我就要离开它 远行了。广州,那是我只在电视上见识过的地方。我会喜欢上那座城市吗?我不知道我和秀 的这次分别意味着什么。我大胆地搂住了秀,用嘴唇轻轻地碰了她的脸一下,我记得好像在 一篇什么小说里看过说一个男人要是亲了一个女人的胸脯就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女人了。我 对她说了,我觉得她脸红了一下,然后向我靠过来。我解开她胸前的第二颗扣子,掀开她的 胸罩,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小的乳头,随即,她迅速地掩上了衣服。秀,我的初恋, 我注定了要铭记终生的女人。
我们两人一起看了太多的琼瑶小说,爱情,我们觉得它在我们中间产生了,那种“在天愿为 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情感,只是未来太渺茫难测,我们自己也把握不准我们的爱情 之舟会驶向哪里。我无限怜惜地搂住秀的双肩,我的眼睛不知不觉潮湿了。秀用手轻柔地擦 着我的眼睛,她却自己抽泣起来。我在她耳边说:“秀,今生我们誓不相负。”秀在我耳边 用小说的语言说:“爱情不需要诺言。”
大哥成长的日子是我们家最穷的日子。我祖父和祖母卧病在床。父亲这个喜欢偷奸耍滑的二 混子又在生产队里挣不来全工分。每年生产队里分红时我家都是雷打不动的超支户。大哥虽 是长子,他的衣服大多是舅舅他们小时候穿过了的补了又补再拿来穿上。大哥没有学费交 ,学校里的老师不忍心不让大哥上学就将大哥交钱的期限往后一拖再拖。大哥放学后自己就 去地里去挖半夏、鱼腥草之类的草药晒干了卖给收购站来筹集自己的学费。
大哥在上小学时就很喜欢自己的同桌卢英英。卢英英从三年级起与大哥同桌一直到五年级。 虽然每顿都是吃的南瓜叶子拌的少量的米饭,大哥的智力发育却丝毫没有受损。卢英英一直 拿着羡慕的目光盯着总是稳居榜首的大哥。大哥声音洪亮,当时经常要进行文艺表演,报幕 员常常就由大哥和卢英英两人担任。春心萌动的大哥和英英有时会含羞对视。
那个寒冷的冬天,下雪了,放了寒假的大哥得想办法为自己挣一点学费,塘里边已经被挖过 藕了,但还有些埋得深的没有能挖出来,而藕这时又比较好销,大哥在这个寒冷的日子里出 动了。这是卢英英她们生产队的一口塘,像一颗被吃掉了的棋子一样被孤零零地撇在荒野的 湖边。大哥四顾无人,找了一个地方挖了起来,挖塘藕讲究连、跟、钻,所谓连就是要找到 在淤泥里腐乱了的那根荷梗,然后顺梗跟进,直往里钻,最后才能挖出那埋藏至深的莲藕。 因为要防止渗水,要挖的四周一定要用淤泥修好坝,一旦坝坍塌,苦心经营的地盘就会全被 淹掉。
大哥在那个小小的天地里挥汗如雨,冬天的寒冷对他己不复存在。筐子里在不断充实,大哥 在这中间看到了书本,还有大哥一直只敢想象的一支英雄牌的钢笔。正在这时候,他真切地 听到哎哟一声。大哥循着声音赶过去的时候,发现卢英英在泥水中挣扎。大哥奔上去拉住卢 英英冰凉的手。把卢英英从泥水中拉了上来:“这哪是你们女孩子干的活?”大哥怜惜地说 。如果说以前他们仅仅只是倾慕的话,那么此刻,一种叫爱情的东西在他们中间产生了。大 哥把自己筐子里的藕匀了一半出来塞在了卢英英的筐子里,强行要卢英英回了家。
卢英英的父亲有他自己的想法,在大哥上高中的时候,卢英英的父亲把她嫁给了镇农具厂的 一个工人。措手不及的大哥在我家门前的那棵大柳树下呆呆地坐了整整一夜,然后大哥便没 事一样地去上学了。
大哥其实是从部队里考上大学的。大哥上学时还不兴高考这回事。绝顶聪明的大哥最终可能 仍免不了种田的命运,大哥第一个正式的未婚妻是我们村支部书记的女儿,她叫娟子。那时 候大哥高中毕业,在生产队里当电工。一天到晚喜欢捧着一支笛子吹。大哥叫李白。我爸不 知道是无知还是故意,给我们兄弟俩取了两个唐代诗人的名字。但这仍改变不了父亲在生产 队里卑微的身份。大哥把他人生的第一个希望寄托在当兵上。当兵可能会有机会转业参加工 作。娟子自然走入了大哥的视线之内。
我不知道大哥对娟子或者娟子对大哥有多少爱情的成份在里边。农村的孩子似乎对爱情这东 西比较陌生。大哥自己作主要父亲找了人去娟子家提亲。我们家就成了书记家的亲家。后来 ,在大哥远在遥远的广州的时候,我见到过已为农人妇的回娘家的娟子。娟子面黑干瘦,实 在是配不上我家大哥,可大哥那时却是主动高攀。要是大哥一直呆在农村的话,那娟子,就 是我的大嫂了。人生真是有许多东西都是绝对意想不到的。 听说大哥那时在做电工的时候,也不是经常往娟子那儿跑,大哥有些时候很难受,就只是吹 笛子。大哥在西河湾没有特别好的朋友,大哥像一只失群的孤雁,遗落在西河湾,心情不好 的日子只能独自承受。我想在西河湾的这段日子应该是大哥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西普叔算 是村里跟大哥最接近的人,他对我说,那一段日子自杀的阴影在西河湾徘徊,大哥有过自杀 的念头。那时大哥整整积攒了一百粒疟疾丸子,准备随时了结自己年轻的生命,但是后来, 大哥还是把这瓶丸子扔进了西河里。
这只是大哥一个人的秘密,西普叔也不过是一个不知详情的知情者,在人们眼里,大哥依旧 是那个聪明懂事的李白。
大哥的公司在环市东路一栋气派的写字楼里,里面布置得非常豪华,孙主任安排我在公司的 一间单身宿舍里住下,孙主任带我去买了两套漂亮的西服。领带的结法我在上大学时就会, 穿上新衣服后,我的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然后我就开始了上班。孙主任告诉我,大哥现在正 在美国考察,目前我主要是随孙主任了解公司的基本运作情况。
孙主任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有一些花白,极其儒雅,孙主任说,我们这是一家贸易公司, 主要做进出口生意,公司在粤东还有两家工厂。我去找来了一大摞书,是关于外贸的,孙主 任笑道:“看这些书有鬼用,你的任务是要学会管理,具体的业务会有人去做的。”我不知 道管理有什么好学的,我在大学的那三年里学的那些东西狗屁用也没有,一些同学也说了, 出去就只有被管理的份,而真正要管理人时书上的那些东西又什么用都没有。起先是孙主任 带着我在各处走动,与一些有往来的单位周旋,孙主任带我去奔赴一个一个的饭局。对别人 介绍我道:“这是我们李总的弟弟。”那时我还没印名片,孙主任就说,他叫李贺。我于是 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向各位点头。然后就陪客人们吃饭。
孙主任说,公司公司,有公才有私。大家集合在一个旗帜下弄钱自然比你一个人去零打碎敲 方便一些。再有一个金字招牌做后台,一切就可信多了。孙主任就说,李贺你过些日子就知 道了,生意场上就那么回事,一来一去,钱就出来了,变魔术一样的。你说不准哪一个时候 会中招亏进去。甜言蜜语的背后玄机四伏。慢慢混几次你就会变精了。看得出你是一个聪明 人。
我一直不认为我是一个聪明人,孙主任的夸奖有些叫我得意忘形。不过上班这事我还是很能 上手的。二个星期以后,我大哥李白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像模像样地坐在公司的办公 室里办公了。
大哥的个子不是很大,与我那五大三粗的蠢父亲比起来,大哥更像一个杂种,大 哥戴一副金边眼镜,或者是我说不上名字的眼镜,眼睛里炯炯有神,一身笔挺的西服高贵气 派,一点也看不出是我父亲这个窝囊废的儿子。甚至一点也看不出是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大 哥说,你比小时候帅气了很多,是个小靓仔了。习惯广州了吗?习惯了就好了。大哥说今晚 上你跟我回家去,见见你大嫂。
大嫂是我不曾见过的,据说是我的第三任大嫂,这位大嫂我父母也没有见过的。大哥的家在 天河的一个大型住宅区里,住宅区的大院门口是两个着装整齐的保安,大院里有几个保安提 着警棍在巡逻,一派戒备森严的样子。大哥住六栋,门房里又是两个着装整齐的保安警惕地 注视着出入的人们。乘电梯往上,大哥住18楼D座,四室两厅的房子宽敞气派,刚刚出我老 家不久,一进大哥这个家真让我手足无措。大哥说,随便点,放松些,我过了好一会才让自 己轻松起来。
坐了一会以后,门响了,大哥忙站起来对我说,这是你大嫂,我连忙站起来,大嫂不算漂亮 ,但一派珠光宝气,我拘谨地叫道:“大嫂!”大嫂冲我点点头,看得出是一脸傲然的样子 ,大哥忙凑上去笑着对大嫂说:“有弟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去弄点什么好吃的招待一下我 老弟。”大嫂遂叫道:“阿霞,今晚做多几个菜,最好你下楼去弄点海鲜。”从厨房里走出 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来,从大嫂手中接过钱下楼去了。大嫂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强干的女人 。想象得出,要是在大嫂自己的公司里,大嫂一定是那种威风八面的人物。
大嫂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那些频道乱按了一气,大嫂嘟囊着说一个什 么好节目也没有。我无从判断节目的好坏,电视里尽是我不明就里的粤语,一群令人厌恶的 香港艺员在上面饶舌。大哥说,不是跟你说过吗?南方没文化就是没文化,你还想从这里看 到什么好的节目,不是笑话吗?大嫂撇撇嘴,一副不予置评的姿态。大嫂后来还是忍不住说 ,李白,你自己的泥腿子都没擦干净,却来这里来笑南方人没文化。你倒是有多少文化了, 都倒出来我们南方人看看。
大哥一笑便不再说话了,我的才华横溢的大哥,在大嫂面前就理屈词穷了。大嫂不大搭理我 ,这没什么,我也乐得清静。我把电视调在中央一台,听倪萍讲些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大 哥说,不就是生长在城市吗,怎么动不动就拿出生来压人,像毛泽东似的。大哥说,城市还 在我们农村的包围之下呢,大嫂这时候就笑,大嫂笑起来挺好看的。这时候大哥把我给搬了 出来:“我弟弟在这里,你多少要给我一点面子吧。”我装着没有听到只是看着我的电视 ,大嫂就说:“别说得这么可怜,好像我一直在压迫你似的。你说,要不是你老弟来,你一 个月能在家里吃几次饭?”大哥说:“那是公司里应酬多嘛。”“狗屁应酬,好像是谁没有 负责过企业一样的。”“你们女人负责的企业当然跟我们男人负责的企业不同。”“李白同 志,当心你的那些花花事,要是被我知道了,小心对你不客气。”大哥马上嘻皮笑脸地道: “要是不被你知道就没事,对不对?”“对,只要你有本领瞒住我。”
大哥与娟子的交往我所知道的非常有限,在我们家里,有一口大哥留下来的箱子,箱子里有 一些大哥读书时留下来的东西,一把锈蚀的锁锁着它们,那里面可能有一些大哥年轻时的秘 密,大哥嘱咐过许多遍不让人去动它们,有一次爸爸打开箱子替大哥晒这些乱七八糟的书本 纸片时,我偷偷看过其中的一些。有一个本子上写过一段话我当时觉得好于是摘录了下来, 那段话这样写:
今天我又去公社里拿药了,一天到晚就这样无聊地度过了,我真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生成是农民,说不定就一辈子说要呆在农村了。前几天翻到一本发黄的《古诗十九首》,有 一首《岩岩钟山首》,真的出生就注定了一个人的一辈子。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前途。看来 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能当上一名大队干部了。书里的那种爱情,那是上等人的事,我能做 的只是要改变自己,我一定要尽力去改变命运。
我在设想大哥当时的情形,大哥白天里就去找一些能找到的书在家里看,一些被查禁了的书 在民间还能找到踪迹,有时是《苦菜花》、有时是《烈火金钢》、有时是《林海雪原》、有 时是《青春之歌》,还有《吕梁英雄传》、《唐诗三百首》,大哥搜罗着周围能找到的所有 书,晚上就点着煤油灯一点一点地熬着岁月。
娟子是未婚妻,这多少能改变一下大哥在生产队里低下的地位。不久,大哥作为有知识的回 乡青年被任命为大队的民兵连长。大哥或多或少为我那窝囊的父亲争了光。我想大哥和娟子 之间即使不说存在着爱情的话,但至少他们之间是存在着好感的。这好感也由娟子的父亲能 改变我们家在大队里的地位,大哥因此而表现出的感激而产生。大哥聪明乖巧,吹一口好笛 子。有了娟子父亲的帮助,大哥的人生之路一下子开始变得顺畅起来。顺畅到后来是大哥自 己都没有想象到的。
一直轮不到大哥的当兵的指标理所当然地降临到了大哥头上,大哥在当兵前,由于书记的坚 持,大哥与娟子摆了几桌订婚酒。大哥换上了还没有安上帽徽领章的军装来回穿梭敬酒。来 喝酒的乡亲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当几年兵以后回来,李白理所当然地是大队里的重要干部。 大哥那时也有些春风得意的样子。喝,大哥对客人们说,今天喝个痛快。酒是大队里酿出来 的散装酒。父亲一边看大哥无所畏惧地喝酒心里一边心痛得不得了,他当然不是心痛大哥的 身体而是心痛那些水一般流进人们肚子里去的酒。这酒是粮食做的呵。
那天晚上喝酒的人散了以后,大哥和娟子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大哥喝多了 酒的嘴里满是酒气。大哥用自己青春的手摸住了娟子的纤瘦的手。大哥不懂爱情而且他与娟 子之间也不大可能会产生爱情,大哥用一个青春少男对异性的好奇抚摸了娟子的手。那个时 候所有的人接受性启萌教育都很晚,大哥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大哥用手把娟子拉向自 己身边,胳膊肘碰到了娟子发育不久的小小的乳房,仿佛这处柔软的地方一下子同时碰伤了 两个人。大哥和娟子同时避开。娟子远远地说了一句:你喝多了。大哥的脚步因为酒精的作 用有些左右摇摆。大哥尴尬地笑了两声,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大哥都很理智,大哥听到有人 的脚步声过来了,便迅速避开了。这是大哥和娟子两个人最亲热的一次接触。大哥是有些糊 里糊涂漫不经心,但这次接触却是娟子对大哥一生的记忆。
如果让我用爱这个字的话,我认为娟子是爱大哥的。这种爱来自一种崇拜,作为名动一方的 小伙子,娟子对大哥肯定是充满了佩服,那时娟子还没有学会从世俗意义上去判断大哥的价 值,她还来不及想我们家有没有钱,大哥有没有前途什么的。娟子对大哥的喜欢是一种比较 单纯的喜欢。哪怕是到了后来,娟子对大哥从来都没有过半句怨言。也许,大哥与娟子这唯 一一次亲近最后成了娟子一生一世的美好回忆。
三个月以后,我便成为了大河企业集团公司办公室的主任助理,一切都按常规在运作之中, 我加不加盟它都是那样在运行,多了我一个人在这中间混饭吃,公司的运作仍然是有条有理 ,这中间我接到几个我那所野鸡大学的同学的消息,他们还在为求职四处碰壁,与他们比起 来,我真像是掉在了蜜缸里了。这得多亏我有一个好大哥,每念及此,我的心里对大哥充满 了感激。我心里知道,我的那些同学每一个过来都不会比我干得差。这就是所谓命。人与人 的起点的不同。
办公室的工作更多的是迎来送往,派车接待,孙主任说,可千万别小看这些事,有时候,一 笔生意成不成,关键就看接待得让不让客户满意,现在做生意,怕就怕你没有腐败,对我们 这样拉关系游刃有余的企业来讲,有腐败的地方我们的事情就好办。
这一次接待的是北方一座中等城市的经委主任,我们要在那里与他们合作,兼并他们一家长 期亏损的国有企业,对方开价是一千二百万,大哥的意思是争取压到六百万。反正是国家的 钱,也没有谁会真心疼到哪里去,只要功夫做足,没有攻不破的堡垒,大哥让我们一定要在 接待上下功夫。 经委主任姓刘,孙主任去白云机场接机,大哥让我在酋长大酒店订下了一间豪华套房,同时 拟出了这几天在广州的活动线路。一定要让这位刘主任在广州吃好玩好一切都好,这要当作 一项政治任务来抓。大哥运筹帷幄,这次兼并是大哥向北方进军的策略里一个重要的一步棋 ,大哥一定要走好它。这样,不久以后,大河企业集团公司就不再是一家仅限于广东的公司 了,他要一步步走向全国,最终成为跨国公司,这是大哥长期牵肠牵肚的梦想。
刘主任不是那种大腹便便气派十足的人。相反,刘主任个头矮小,很有点对不起党和人民培 养的样子。孙主任直接将刘主任接到了酋长大酒店的豪华套间里。我跟在孙主任身后为刘主 任搬着行李。刘主任的行李不多,一当在套间里的沙发上安顿下来,孙主任就说:“本来我 们的李总是打算亲自去机场接的,这次来了几个日本的客户,一定要见李总,李总没办法, 只得去了,等一会儿,李总将那几位日本客人打发走之后,就会来陪刘主任喝酒的。”刘主 任忙不迭地说:“你们李总真是太客气了。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孙主任就向刘主任介绍 我道:“这位是我们办公室主任助理,李总的亲弟弟。”我随即将我的名片双手送上。
刘主任也急忙去包里找名片。刘主任说:“这么年轻,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我谦逊有礼地颌首道:“哪里哪里,刘主任你过奖了。”
要是一个月以前,我肯定觉得这个样子恶心透了,但此刻,我已经变得绅士起来了。在这样 的环境运用这样的辞令已经毫不生涩。用孙主任的话说是我成长得特别快。广州的空气中有 一种令商业味加速生长的激素。 我们坐在那里东扯西拉闲谈了一阵之后天就慢慢晚了。孙主任不停地用手提电话与大哥联系 ,孙主任说,李总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先去酒店吧。大哥是在晚饭将要开吃的时候来的。他 一来,我们整桌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大哥大步向刘主任奔过去,伸出双手握住了刘主任的 手。口里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刘主任来我是应该去机场接的,有太多的事要去应酬了 。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得罪了老朋友了。”刘主任说:“李总你太客气了。你是个大 忙人,我是给你们添麻烦来了。再说这位孙主任和你的这位弟弟接待得真是很不错。来来来 。李总,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客气话就真是见外了。来来来。我们哥俩好好喝他两 杯。”
刘主任的酒杯里是酒,而大哥的酒杯里,我知道,这里的服务小姐总是在我大哥的杯子里倒 矿泉水,这家我们经常定点接待的酒店,对大哥是极熟的,他们用对待首长的手段来对待大 哥。大哥很大气地说:“那喝吧。”刘主任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刘主任那天喝得很凶,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刘主任说:“李白兄你够意思,像你这种朋友没 有白交,有什么事兄弟我一定尽力。”大哥摆摆手:“刘主任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们之间还 提 谁帮谁这种话,只要是我们相互之间的事,就不分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好,”刘主任 站起来,双手紧握住大哥的手,“以后我们就是铁杆哥们了。”
刘主任歪歪扭扭地要走下桌子的时候,歪过头来看了一下大哥,问道:“接下来有什么节目 ?”大哥笑道:“保证让你满意。”
晚上的节目就安排在酋长大酒店的八楼。涉及的人员不多,我、孙主任、大哥和刘主任。八 楼是桑拿的贵宾室,这里不用大家“坦诚”相见,一个个脱得赤条条坐在一间蒸气房里,那 个样子我见到我大哥肯定会很不自在的。我们每个人有自己独立的更衣室,一身制服的服务 生为我捧来了一套绛色的短衣裤,我不知道这是拿来做什么的,服务生很耐心地对我说,这 是用来给我在冲凉后换上按摩用的。我按服务生的指引先去把自己冲了一遍,然后我在蒸气 室里边把自己蒸了个全身通透。我在想,我们的刘主任他们在这里一番蒸腾后酒想必都全给 蒸出来了。蒸完以后,服务生又指引我去冲凉,我洗好以后就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坐下来。服 务生立即给我端来一杯热茶,给我两大本厚厚的影集。影集上是一个个姑娘的照片,服务生 说,你可以点这里边任何的小姐为你按摩。
我有模有样地靠在沙发上,装出一副很老练的样子,其实我自己完全不知所措,电视上边播 放着一部非常热闹的香港艳情片,我挑着这一摞照片,猛地一下子觉得孤独彻骨,心下里惶 惑不安。这些姑娘在照片里一律很煽情地媚笑着,下边的一行字注着她们的藉贯年龄身高体 重三围什么的。
我承认我需要她们,但是在这样的场合让我这样挑挑拣拣地选择她们实在与我从小所接受的 教育冲突太大,我想起了秀,我们爱了那么长时间,我的手甚至连她的裤腰以下的任何部位 都没有碰过。我看着这些姑娘们的一个个长得都这么美,有的甚至比秀还要美,可是她们却 被放在这里接受着男人而且还有很多令人恶心的男人的挑选。
我看着这些姑娘们的年龄,最小的才17岁,最大的也不过24岁,藉贯真可说是天南海北。有 四川湖南江西湖北山东陕西。她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人民 币走到一起来了。这里有我的老乡,我不知道里边有没有我儿时的同学和我所读的那所野鸡 大学里的同学,也许某一个曾是我上学时让我想入非非过的高傲的公主。贵宾房里的灯光并 不亮,可是我却感到它有些刺眼,我在这里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退出去,而且 我不知道大哥怎么会让我跟着来这种场合。 正在这时候,门开了,一个一身白衣裙的女孩走了进来。她对服务生轻声地说了一句,服务 生立刻带上门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女孩,她脸上挂着一款极甜的笑,天生有一股媚人 的风韵,她先对我说:“是你们老板让我来陪你的。”我听她的描述才知道她指的是大哥。 她说:“你先在床上躺下,不要紧张。”我听话地躺下后,她便开始给我按摩。我睁开眼睛 看她的时候她善解人意地说:“是第一次来吧,你们老板可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要是你要 跟我说话了你就说吧,我叫小霞。”
我真是佩服大哥在女人方面独到的鉴赏力。就说他为我点上来的这小姐吧,白里透红的脸蛋 ,无可挑剔的身材,她坐在我身上为我按摩,她的胸脯随着她的动作水一般地起伏波漾,这 时我才明白了香港人为什么要把女人的胸脯称为波了。小霞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香味, 在这迷朦的灯光下,我感到我心旌摇动。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小霞笑着在我身上摸了 一把:“你们老板还说要我给你启蒙呢,看来你小兄弟天生就是一个坏种。”
小霞胸前的衣服很自然地散落开来,她把我的头拉在她的胸脯上,我感到一股奇妙的感觉从 嘴唇直达腰际,小霞顺手除掉了我本来就很松的按摩服,她也迅速除掉了她自己的衣服,我 被她紧紧抱住贴住了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紧张的原因,刚刚碰到她,我就不行了,只是 弄湿了她的大腿和小腹。她说:“你们老板说得不错,你还真需要启蒙。来吧,我来当这一 次老师,师傅引进门,修行靠各人,你们老板对你真好。”
这时候,摆在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她说:“一个钟过去了,这是给我报钟的。”她拿起电 话,对着话筒说:“八号房加一个钟。”我连忙说:“不了,要是他们走了我怎么办的。” 小霞说:“不会,这是你们老板吩咐的,都不会走的。还有你今天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呢。” 我问道:“加一个钟是不是要在这里多呆一个小时?”小霞笑道:“不是,是加多四十分钟 。一个钟是按四十分钟算的。”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全裸的女人。这个自称叫小霞明显是假名的姑娘甚至真可以 算是一个美人。所有被我神秘和神圣过的东西此刻都不再蒙着面纱。女人,上帝为男人而制 造的杰作其实也并非完全完美。这种一向被作为美的化身的曲线其实有几分可笑,而那个令 许多的男人为之神迷的禁地实在说不上真的就美在哪里。也许,美是情欲蒙住了眼睛之后产 生的错觉。
小霞在这方面堪称良师。在她的引导下,我迅速入港。我本来就是一个天资不错的三好学生 啊。末了,我说:“小霞,我可没有学费给你。”小霞说:“谁要你付学费,你们的老板已 经全为你付了。好多功课我还是从你们老板那里学的呢。”
在部队的时候大哥特别讨人喜欢,主要是大哥聪明勤快,大哥用一个农家孩子的全部聪明来 与命运抗争,在部队里,他入了党,当了班长,这是一种没有列入干部编制的最小的官了。 一个极其偶然的机缘,他被团长看中了,于是他去了团部搞内勤。这是一个不错的美差,有 足够多的机会与首长接触。在这种时候,一个足以改变他命运的人闯入了他的生活。这人是 团长的女儿唐小雨。
团长家有一部半导体收音机,唐小雨不知怎么就把它给鼓捣坏了。唐小雨找到了还没 有怎么见过收音机的我大哥。大哥当时想也没想就接了下来,全然没有想到有可能会毁了这 部半导体。
不知道是大哥天生聪明还是天可怜见。大哥修好了团长家的这部半导体,从此大哥和唐小雨 的关系日渐亲密。大哥这时不再记起在老家里还有一个等着他的未婚妻。大哥太急于改变自 己的地位,唐小雨的垂青无疑可以为大哥打开了一扇改变命运的大门。在一个农民的儿子眼 里,一个团长家的女儿是一只高飞在天上的白天鹅。当兵时是不准谈恋爱的,因此,大哥和 唐小雨之间的交往只能是秘密的。
大哥那时候还肯给家里写信。大哥这段时间里写给家里的信还完整地保留在专门保存大哥文 物的那口箱子里。尽管已经发黄但字迹却还可以辨认。我父亲以他那种农民的狡黠看到了大 哥命运的转机。父亲没有像一般的父亲那样去要大哥一定不能当陈世美。而是采取了一种鼓 励意味的沉默。大哥从这沉默里明白了该怎样去做。
大哥以他的聪明来讨得唐小雨的喜欢显然是绰绰有余。大哥可以给唐小雨讲乡间的一些趣事 ,讲他小时候每到晚上就到大禾场里从那些大人和老人那里听来的各种妖魔鬼怪的故事,这 些故事对于一直跟随父亲生活在军营的唐小雨无疑是一股清风。而且大哥还会背诵那么多的 唐诗宋词,会背高尔基的《海燕》,在他们偶尔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大哥充满激情的声音就 会响起来。大哥会用普通话有些夸张地诵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大哥还会背普 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大哥在唐小雨面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意气风发的才子,使得 唐小雨对这个叫李白的乡间才子充满了钦佩。
在大哥的整个爱情史上,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过爱情这样一种东西,大哥与女性的交往大多带 有强烈的功利目的,这是出生卑微的大哥与命运抗争的一种方式。大哥以一种强烈的改变自 身命运的冲动来作着婚姻的构想。在与女性交往的过程中,大哥始终有一个度,这个度使得 大哥更得到那些女孩子们的尊敬和喜爱,他总能压制住自己性的冲动,大哥一直对女孩子没 有太过出格的举动,在这一点上,我是自愧不如。对于大哥来讲,改变地位的冲动远远比性 的冲动要强烈无数倍。要是作为一国之君,大哥肯定是爱江山不爱美人的那类。
这一年是大哥命运转折的重要的一年,这一年,国家恢复了高考,作为现役军人的大哥是没 有参加考试的资格的,但是,有了唐小雨在这中间活动,大哥很容易就取得了参加高考的资 格。所有的政审以及其他方面的审查大哥都得以顺利过关。
高考后的大哥自我感觉特别良好。大哥有良好的底子,这底子肯定比与他同时参加考试的人 强出了许多。后来,录取通知书如期到达。大哥欣喜若狂地给家里写信报告了这一消息。这 时候的大哥真有一点唐代那个与他同名的大诗人闻说皇帝要召他进京时的心情:仰天大笑出 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当时大哥所在的部队驻扎在江南一个青山环抱的山沟里,录取通知书是唐小雨给大哥送过去 的。这是一个雨后的下午,大哥的战友长途拉练去了很远的地方,军营里只剩下大哥一个人 。唐小雨说:“李白,你看,这是你的信。大学里来的。恐怕是录取通知书了。”大哥急切 地接过信来,一下子撕开了。果然是录取通知书。大哥情不能已,一下子抱住了唐小雨。唐 小雨当时又羞怯又激动。
唐小雨当时是愿意把自己的一切就在当时给了大哥的。唐小雨自小便在军营里长大,对民间 的那些男女大防的礼法本来就不太在乎,只要情之所致,她是不会在意什么的。这边欣喜之 中的大哥看唐小雨,带羞的粉面显得格外可爱。与大哥参军前所接触的那些身体深处都散发 出一股土腥味的姑娘比起来,唐小雨真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姑娘。这姑娘是如此可爱,她于自 己一片痴情。而且,她有一个当团长的爸爸。这使她的可爱在大哥的眼里又增加了几分。军 营里是一片寂静,而刚刚接到了录取通知书的大哥颇有些志得意满。大哥抱紧了唐小雨,唐 小雨也伸出手来抱紧了大哥。两人意荡情迷之时,大哥的手也在唐小雨的身上摸了起来,唐 小雨的身上是如此温热细软,同是身体,但作为少女的唐小雨身上却是如此地气象万千,大 哥感到自己全部的感觉器官都聚集到了手上,一波一波的情愫从手上发回到心的深处又一波 一波地向全身漾去。
爱你,大哥当时差点说出这个字来,大哥的手顺着唐小雨腰部那块最容易突破的肌肤往上, 大哥不敢唐突,手的移动几乎是觉察不到的,手掌在那滑腻的似乎正沁着细汗的皮肤上流连 忘返,手掌也正在沁出汗来。大哥将嘴唇轻碰在唐小雨的脸颊之上。大哥的手,慢慢地移近 了唐小雨的胸部那两座被布包裹的山岭之侧,那处温软神秘的所在是如此吸引着大哥的手, 大哥的手指正待钻进胸罩里继续往上,唐小雨凭着少女的本能轻轻叫了一声并伸出手来轻轻 挡了一下大哥,大哥即刻惊醒,大哥站起来,对满脸羞色的唐小雨说:“小雨,真是对不起 ,请原谅。”见大哥一下子正襟危坐,唐小雨坐在那里流下泪来。
接待完刘主任之后,那个北方小城的合作项目就算是谈下来了,一切按照大哥给出的方案, 当然也包括大哥给出的价格,刘主任则带满了大哥送的各种纪念品和孙主任在麻将桌上输给 他的钱满意地上路了。
我已经开始习惯我在公司的角色,每日上班,我昂着头目不斜视地去上班,这当然不是因为 我不敢见人,而是忽而有了一种不自觉的尊严感,是的,我是董事长的弟弟,而且在公司里 ,我正逐步成长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一天,我依旧是怀着这样一种良好的感觉去上班,大哥叫住了我。我随大哥来到他的办公 室。这是大哥第一次在办公室里正儿八经摆出一副谈话的样子来和我谈话。大哥说:“李贺 ,你也不小了,这些天来你的成长和进步是挺快的,我很满意,但是作为一个成功的管理者 ,他永远不要把他的高贵写在脸上。高贵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让人感觉到不怒自威,一个 老是装出一副高贵的样子的人是心虚的人。”
我站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听着大哥的训话。在大哥跟前我永远也没有还嘴的权力。他的话对我 来说差不多是一句顶一万句了。大哥说:“听说你现在还和一个老家里的乡下妹子纠缠不清 。而且这个乡下女子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流水线上的打工妹,你这不是自甘低贱吗? ”我口里连忙分辨道:“没有的事,那不过是我的一个同学。”
我不知道大哥是哪里来的这样灵通的消息,秀来到了广州在一家电子厂当工人,我也是上个 星期才得到的消息,我们只通过两次电话,我不知道这事竟会这么快就传到大哥那里去。
大哥说:“不用跟我抵赖什么,我也没有追究你什么,而且这也没有什么需要追究的,爱情 这东西,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容易陷进去,陷进去之后爬不出来的人是没有出息的人。上次请 刘主任去桑拿之所以带你去,不是要你去学坏,我也知道你即使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我们李 家的人还没有这个坏的胆子。”大哥说到这里,我的脸一阵红,大哥全然不理会我的表情 ,大哥接着说:“带你去,是要让你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爱情又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陪 你的那个小霞,一样有一个她的男朋友把她看成高贵的公主一般,可是她在你面前却是如此 的低贱,你也不要把你小时候的什么爱情看成至高无上的什么东西。女人往往是相似的,需 要女人的时候可以逢场作戏,你不要沉迷其中,便会有了出息。”
大哥这时候把我当成了好朋友一般,他推心置腹地对我说:“李贺,这个世界其实一开始就 是不公平的,有的人一开始起点就跟我们完全不同,他们有一个好的家庭,有着高贵而丰富 的社会背景,而我和你,我们的父母亲在社会的最底层,他们不可能带给我们一丝一毫的尊 贵,所有的这一切都靠我们自己去争得。我们要爬向高层,必须要借助梯子才成。婚姻是我 们自己选择的社会关系,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聪明而对方又有足够的社会关系足以让我们成事 ,我们何不把这两者结合起来。要是你娶了一个打工妹,她只能把你的地位往更低一层拉, 你一定要记住,对我们这种出生底层的人来讲,婚姻这架梯子是用来向上攀登的。该怎么去 做,相信你自己是能够把握的。别说我不相信爱情这种东西,即便是真有爱情这样一种东西 ,它也和婚姻绝对是两码事。”
我觉得大哥这番话真是惊世赅俗,但又说不出大哥的不对处,想起来似乎又每一句话都极有 道理,大哥说:“这些道理,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明白的,我当初没有谁给我指点,走了许多 的弯路,现在我把这些讲给你明白之后,你的路将来肯定会顺多了。有我给你讲这一番话, 我觉得你是幸运的。很多东西是不能用旧有的道德观念来评判的,一些迂腐的想法往往害人 不浅,让这些想法去指导别人做好人吧,我们要做的是上等人。”
大哥说完以后,有人有事找大哥,大哥出去了,我呆在大哥的办公室里,想着大哥的话,觉 得内心里很震撼,爱情,它真的没有吗,要是有,它又是什么样的呢?我肯定不能说是爱小 霞,可我为什么还是和她睡了,而且她照样给我一种欲仙欲死的感觉。爱情给人的,也不过 是这种感觉吗?
大哥的办公室给人一种气派华贵的感觉,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我把深紫色的落地 窗帘撩得更开一点,一缕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我看着窗外那许许多多奔忙着的人和车,在 这一条路上,有着多少三六九等的人,他们或者安之若素,或者通过不同的手段在改变自己 的地位,人们一双世俗的眼睛分出了人的高低贵贱,在广州环市东路这样一个新贵云集的地 方,原本是没有我和大哥这样的农民的儿子的立足之地的,但大哥成功地挤进来了,而且他 还正在把我带进来,不能不承认大哥的梯子给了他重要的力量。
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光线柔和,在大哥的椅子对面,是一个成名书法家给大哥题的一条条 幅,上写着六个随处可见的字:有志者,事竟成。落款的那个书法界无人不知的名字显示出 这条幅的高贵,即便是在新贵中间,也不是谁都能得到他的书法的。桌子上,是一张大哥与 一位权高位尊的中央首长的合影。大哥热烈却并没有媚态地向首长略为倾斜。首长则慈祥含 笑。两人显得亲热而不失庄重。大哥在对外交往方面总是游刃有余。
这照片摆在这里当然不是摆一下而已,它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这种身份表明,大哥不再是那 个低贱的农民的儿子,而是上流社会里的成功人士。那么我,难道还甘愿仍旧在底层挣扎么 ?大哥再也看不起自己所出生的那个地方的父老乡亲,可是那个地方的人始终把大哥当成他 们的骄傲。
唐小雨最终没有能够成为我的第一任大嫂。她与我大嫂这个职位擦身而过。在大哥接到录取 通知书之后,大哥就赶回了老家,从老家赶往北京去上的大学。
这次大哥回家时我见到过他,这时候我是小学生了,大哥看上去很威武,军营把大哥锻造得 很有气派,但家里对大哥上大学这一光耀门庭的事并没有做得太张扬,自然是因为大哥没有 成为娟子的什么人,因此在村里弄得有些疙疙瘩瘩。大哥在家里住了两天,这两天里大哥几 乎没有出门,后来大哥一直不大情愿回家,我想主要是家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令大哥感到有兴 趣,这里的人愚不可及,大哥一直不屑一顾,甚至对自己的父亲,大哥心里未必尊重到哪里 去,大哥完全是不得已才做了我父亲的儿子,要是可以选择父亲的话,我想大哥选错了也不 会选到父亲的头上去。
我想多亏大哥是当了兵才去上学的,要不的话,父亲是拿不出一分钱为供大哥去上学的。大 哥带回来一点复员费,父亲也没有让大哥全部带走,父亲向大哥要钱,我猜想大哥当时心里 肯定充满了厌恶,然而大哥还是把他不多的复员费拿出来了一多半给父亲,父亲当时的理由 是我要读书,其实我读书父亲是没有给过一分钱的,我的学费总是我在假期里想法去挣来, 有时是去挖中药材卖有时是去垃圾堆里找些废品去卖,父亲用他那种农民式的狡猾来对待我 们兄弟俩,这也是我们后来都不喜欢他的原因。
呆在家里的大哥只是在房里翻看一下书,我有时推门探头探脑地看一下大哥在干什么。大哥 是我面前的一座高山。但是我有感觉到,大哥并不喜欢我,对他的这个还拖着鼻涕的小弟弟
,大哥甚至有几分讨厌,大哥并不跟我说话,有时候拿过一张照片来看,那是一个穿着军装
的女孩子,看上去挺漂亮,现在想来,那一定是大哥的唐小雨了。这肯定是离开部队时唐小
雨送给大哥的。 大哥上学没有太多的什么东西要准备,父亲起了个大早,母亲准备了些吃食,我也醒了,我 随父亲把大哥送往镇上的车站。大哥大步走在最前面,父亲挑着大哥的行李走在中间,我走 在最后面。沿着村边的田埂往镇上走,麦子在我们的两边列队送行,还有油菜花,它们开得 那么忧伤,早晨的清风带着田野的清芬,在登上西河的高堤的时候,我看到大哥回过头来望 了一眼我们的西河村,其实,要说与西河村告别,当初大哥去当兵应该是说与西河村告别了 ,不过那时不知道会永远离开这个地方的,只有现在,大哥的告别才是知道自己终于再也不 用回到这块地方来了。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毕竟这块地方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我不知道大哥当时在想一些什么,大哥一直默默无语,父亲没有条理地嘱咐着一些事,大哥 想必都没有听进去,大哥是有自己主见的人,公共汽车把大哥带走了,大哥只向我们随便地 挥了挥手,那时候我就感觉到,大哥不像是我们家的人,大哥的神情和感情与我们家的气氛 格格不入。父亲的神情上去有些怆然,也许他是不明白,自己何以会养出这样一个高贵的儿 子出来。
上了大学以后,大哥就几乎不回家了。来信总是说路途遥远,他要利用假期勤工俭学,挣一 点学费,父亲也乐得大哥不向自己伸手,大哥从上大学开始就过着一种实际上是自食其力的 生活。看到别的同学一切在父母的呵护下养尊处优,大哥的心里有一种极度的不平衡,造化 是如此的不公,而大哥甚至无处申说,一种强烈地改变自己地位的冲动在大哥上大学时比任 何时候都来得强烈。在这一段时间里,一个姑娘开始悄悄地关注大哥,这姑娘是来自广州的 郑蔚。郑蔚的父母亲在广州位高权重,有的时候,她家里人从广州给她带来很多东西但她自 己 从不显摆。她像一个身怀名璧却不知道名璧价值的人。郑蔚曾经随进过牛棚的父母下过乡, 这段经历养成了她的勤劳和朴实。而大哥的那种被人认为是不断追求上进的坚韧深深地打动 了她,她认为我大哥是那种能成大事的人。
郑蔚为自己想象中的一种爱情深深感动,她可以为大哥洗衣服被子,大哥的农民出身也深深 地吸引了她,大哥一副城府很深的样子,大哥在把郑蔚和唐小雨比较后很容易就接受了郑蔚 。郑蔚气质修养家庭背景各方面都显然要比唐小雨要强。而且郑蔚就在自己身边,两人有许 多可以交流的话题。这话题使两人之间有了一种默契。
郑蔚说:“李白你怎么可以这聪明,我的每一句还没有来得及出口的话你就懂了它的意思, 是不是上帝派你到我的身边专门来爱我的。”大哥当时想的是,许多的姑娘,只要刻意去琢 磨她们,总是能琢磨懂她们。爱情也许是没有唯一的,只有傻瓜才相信唯一。一个人和身世 背景往往会成为这个人很可爱的一个方面,它有时比人本身还重要得多。大哥当时在心里说 ,我是为你有一个好家庭才爱你的。
四年的大学生活过完,唐小雨便全然从大哥的生活里退却。此后,大哥再也没有关于唐小雨 一星半点的音讯。在生命的某一段里,也许有一个人对你举足轻重,可是当他从你的生活中 消失以后,你就永远不再知道他是怎样去走他自己的路的。唐小雨像是专门来大哥的生命里 来送大哥这一程的,虽然大哥的心里有时候会对唐小雨充满了感激,但这种感激无法最终构 成婚姻。大学毕业时,大哥和郑蔚的关系基本上通过了对方的家长,确定了下来,大哥这边 的家长是不用担心,大哥不会在意我们家里任何人的看法,在大哥这边,大哥是他自己的家 长。
若是没有郑蔚的话,大哥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民的儿子很可能分回我的湖北老家,在我们 那里的区政府或者县政府当一个不受重视的职员,然而现在有了郑蔚,一切便不同了,大哥 分到了南国大都市广州,在这座城市里,分进了一家电视台,作为一种正日益被重视的媒体 的无冕之王,大哥找到了一种步入广州上层社会的最好通道。
大哥的话有他的道理,可我还是不能听大哥的话,我实在忍不住想要见见秀,我太想知道她 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当她再一次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约了她。我说:“秀, 我想见见你,你有时间吗?”秀说:“我们这里管得可严啦,老是加班,一个星期只休星期 天一天,而这一天也时常是在加班中度过的。累死了,怕是没有时间见你了。有时间的时候 我就给你电话,好吗?”
我就想我是否能帮帮她,秀是一个聪明的姑娘,我想即使打工她也不会混得很差,我们公司 里正好差一个文员,我想,要是秀来熟悉一阵也许能做得很好,我就去对大哥说了,大哥很 坚决地摇了头,大哥说:“李贺,你怎么是木头脑袋一般,我已经跟你讲过了,不要让这些 狗屁的感情来妨碍你事业的发展,现在你不觉得,等她来以后,你才会知道她会成为你不断 发展 的绊脚石的。这样做绝对不可,你还是让她好好地安心在那家电子厂当她的打工妹吧。”
与大哥说话永远没有我回嘴的机会,但是想见秀的冲动却日趋强烈,等到她又打电话来的时 候,我说:“秀,这个星期天你要是请假也要过来见我。”
我们约定见面的地点在越秀公园大门口,见面的时间过了一个多小时,仍是不见她来,我在 公园门口不停地徘徊,又怕被熟人发现,要是我们公司的员工知道我在这里等这么长时间只 是为了约见一个打工妹,他们将作何感想,我站在树荫里,只是为了不太引人注目,我看着 红男绿女一个个从我眼前飘过,真是感觉到自己生活得如此不真实,当我还在西河湾时,是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广州这样一座大城市里来生活的,我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在 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过着一种我的父辈们无论如何也设想不出的生活,我处在我们原先的想象 所不曾到过的地方,那么秀,也设想过她今天的生活吗?原以为我们可以在那个叫西河湾的 地方平静地结婚生下一个小李贺来,让李家的香火得以延续,而今,我在广州,却再也不关 心李家的香火是否延续,是的,它延续不延续关我屁事,我已经没有兴趣让我的下辈在埋着 我的祖辈的那块贫瘠的土地上继续生息。
秀在公园门口出现的时候,已经是离我们约定时间一个半小时以后的事了,在越秀公园的大 门口的红男绿女间,秀显得很惹眼,她显得有几分土气和木讷,不像是我所喜欢的那个秀了 。我说:“你怎么现在才来?”秀却是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她说:“你们广州的车不知在怎 么转来转去,都把我转糊涂了,我下错了车,后来好不容易问别人才坐车来到了这个越秀公 园。”我不好再责怪她。我们沿着一条僻静的路往山上攀登,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 我感到我们无话可说了,秀说她们宿舍里的一些好笑的事,我却感到一点也不好笑,我静静 地听着,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厌烦。这是我所爱的姑娘吗?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喋喋不休 。一路就上了越秀山顶。在登山过程中,秀大着胆子把手伸过来拉着我的手,她的手里渗出 些汗来,给我一种滑腻腻的感觉,让我感觉到很不舒服。
秀说:“李贺,现在在广州,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找一份工资高点有前途一点的工作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在嘴上支支吾吾,我说:“看看吧,要有合适的机会我一 定给你留意。”如果说在见她之前我还在思念她的话,那么此刻,在见了她之后我则再也不 想见她了。我看了看表,我说:“秀,下午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办,我先送你回厂去 ,有什 么事我们以后再联系,好吗?”
秀却拉着我的手撒起娇来:“不嘛,要人家出来了,又不好好陪陪人家,有什么事那么急的 ?”秀撒娇时,小时候那种娇羞质朴便露了出来。我心念一动,一种欲望在我心底升起,这 是我爱了一个少年时代的女子,我不能就此了了分手。我说:“那我们去吃饭吧。”我们去 保胜酒店,在一楼吃了饭,去二楼开了间房。秀说:“你要干什么?”她问完以后立即明白 过来:“可不要让我和你干什么坏事。”我说:“我们怎么会干坏事呢?我们只会干好事。 ”在那一间房里,我要了她,感觉并不好,全没有那一天那个自称叫小霞的风尘女子给我的 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是的,我知道我与她完了,可我却还是要了她,我感到我迹近无耻。 这一场糟糕透顶的结局,是对我少年时代那场爱情的了结么?
送走了秀回来的路上,我在车上想,是我变了么?爱情,它到底应该是一种什么东西?我离开 西河湾前的那个晚上的情景历历在目,我们的许诺,都在时间的河上漂逝了么?我想肯定是 我不对,可我又不知道该怎样去做才是对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许多人,爱过的和没有爱过 的,都看不出一丝的痕迹来,但显然的是,爱不是全部也不是他们的目标。我不知道那些永 恒的爱情需要什么东西去支撑? 大哥让我去赴一个约会,这个约会的目的是为我介绍女朋友,大哥打算向我隆重推出的这人 叫林丹,林丹的父亲是一家总资产过十亿圆的大型集团公司老总。大哥先对我说:“这位林 丹,感情遭遇过挫折,现在要找的是一位老实可靠的人尽快结婚,你去以后就好好表现,这 桩婚姻不仅可以带来我们公司的大发展,而且还可以为你个人的发展打开一条光明通道。他 们认为农村出来的人质朴,你就去好好表现你的质朴。” 我想说去他妈的质朴,但我还是没有敢说。大哥让我西装革履地去赴约。地点选在国际大酒 店四楼的咖啡厅。我一直对这洋玩艺不感兴趣。但喝的规矩我是懂的,刚来广州时,孙主任 就专门训练过我。林丹小姐出场时身边还带了一个女伴,林丹小姐其实长得并不难看,不似 典型的广东女人的黑瘦尖削,她们俩一进来,我听到林丹用广东话跟她的女伴嘀咕了一句, 我能听懂其大意是这小男孩看上去好嫩。我当然装着不懂地看着她们,林丹比我想象地要有 趣多了,我想那一天我的表现也许特别不错,林丹给我讲了许多话,她上去很愉快,这时候 ,我甚至都想象不到她曾经经历过感情的挫折。这样也好,有了挫折以后,她便会更懂得珍 惜。林丹说着一口广味浓烈的普通话,有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普通话表述,她说: “其实我这人是很好相处的,一般情况下不容易发火的。”她把“火”说成“可”,然后, 她颇有自知之明地对我说:“我没有读过什么书,很多东西都不懂的,但是我的铺面生意还 不错。”她的老爸给她投资在北京路有一间经营服装的铺面,她请了四五个人在给她打理, 小老板也还当得有声有色。后来她觉得讲普通话太别扭,于是对我说:“你要把广州话学会 才对,在广州发展,不会广州话是不行的,以后我们在一起要以讲广州话为主。”我于是说 :“其实我觉得我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广州话除了骂我的话不懂外其他话我都能听。”她一 下子笑起来。她说:“还要会讲,学几句花言巧语是会有用的。”两个姑娘相视一笑。
大哥当初结婚据说非常简单,郑蔚家是干部家庭,要讲究易风移俗,而我们家是穷困之家, 不得不易风移俗,大哥不想回家去办这一桩婚事,他知道父亲那里拿不出钱来让他把婚事办 得气派,而且他想,在那个让他没有什么兴趣的老家即使是办得气派了又有什么意思,他根 本就不在乎,于是在结婚这件事上,大哥做得让父亲大为光火却又无可奈何,大哥没有给家 里人打什么招呼悄悄地结婚了。父亲只在他们结婚后收到了一张他们的合影。当这封背面写 着“有照勿折”的信来到父亲手里的时候,父亲的脸都气白了。只有我捧着照片去给其他人 看,当时我姑姑说:“你看你的这个大嫂,眉毛生得太柔弱了,一定管不住你大哥的。”后 来我才知道,其实是没有人管得住我大哥的。大哥永远有着他自己的主见。
大哥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孝子,我可以猜到,大哥的心里,一定对他所出生的这样一种阶层充 满了仇恨,这一个阶层让他充满了屈辱,虽然大哥的聪明使得他步入了佳境,但一想到自己 的出生,他的心里就有一阵绞痛,因此,在广州参加工作之后的大哥总是不给家里写信,那 个不让他尊重的父亲肯定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他。大哥一步一步摸索着自己的道路,走一步 是一步,大哥走得异常孤独。
妈妈还是常常拿着大哥寄来的照片端详,妈妈老是在口里念叨:白儿他瘦了。白儿他瘦了。 但她的白儿却甚至连她到底多大年纪了都不知道。我见过那个时候大哥的照片,大哥他颧骨 突出,脸颊消瘦。妈妈老是捧着大哥的照片流泪。我们都不知道,在那个天遥地远的广州, 大哥在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父亲总是对大哥一副不满的样子。妈妈只好把她的惦念藏起来 ,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出神。
大哥这段日子的确过得很不顺心。看上去柔弱的郑蔚其实内心里非常倔强,说不上是一些什 么事上,她经常与大哥较劲,大哥最后看透婚姻我想一定与郑蔚有关。而郑蔚最终看透爱情 也与大哥有关。只有在真正生活过一段以后,郑蔚才知道,大哥身上其实是有着很多缺点的 ,这些缺点让郑蔚不堪忍受。大哥骨子里的那种自卑和小气,那种摆脱不掉的农民儿子的小 气局在婚后都在郑蔚面前暴露无遗,更为要命的是,郑蔚看透了大哥婚姻的目的,因此郑蔚 总是轻蔑地称呼大哥为野心家。爱情这东西就是这样,喜欢时,百看百顺眼,不喜欢时,一 看上去就觉得烦。每一件东西都是导火线,时时会发生舌战。另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是,郑 蔚的父亲这段日子从他的职位上退了下来,在家里也是火气很大的样子。工资又不是很高, 日子依旧过得有些窘迫。这对互相看不顺眼的夫妻满眼全是不顺眼。
这时候,另一个姑娘走进了大哥的视野,她的名字叫路文。路文实际上没有她的名字这样文 气,但是路文善解人意,而且路文的父亲,作为珠江三角洲的新贵,可以说是富甲一方。路 文的父亲路德原是一个小学民办教师,因为脑子活络,在改革之初,用很低的价买得了一块 很大的地皮,后来,开放了,一些境外商人纷纷来路德所在那座城市里投资办厂,地价魔术 般地往上涨,路德自己不明就里地成了百万富翁,但他不是那种把钱随意乱花的人,他开始 投资办实业。公司办得红红火火。
对于一个有良知的人来说,资本本身有着一种人格力量,它会要求它的拥有者相应地提高自 己的素质,以便与他所拥有的资本相匹配,路德可以说就是在资本的推动下由一个民办教师 成长为企业家的。
大哥就是在采访路德时认识路文的。作为长期跑经济这条线的记者,大哥对经济理论和经济 趋势早已经烂熟于心。这是一个灰雾蒙蒙的下午,路德所在的那座名叫东莞的小城也是一片 灰雾蒙蒙。但是对于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采访着的两个人来讲,他们的天空没有一点阴影
,他们交谈得很好,路德对大哥精辟中肯的分析连连点头,当即就动了挖过来为我所用的念
头。这些年珠江三角洲发展这么快,肯挖人才是其重要的原因。
在路德与大哥谈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有一双眼睛正在关注着大哥。她是坐在不远处的电脑上 操作着电脑的路德的女儿路文。路文对才华横溢的大哥充满了钦佩。当大哥起身要告别的时 候,他看到了路文投过来的目光。这目光里饱含深意。与郑蔚冷战多时的大哥对这目光充满 了感激。当路德在临别时问他的时候,他回答得颇为策略,路德说:“李先生对商业之道和 企业管理如此了然于心,有没有兴趣实践它,特别是像我这样的企业,就需要你这样的干才 。”大哥当时答道:“我一直没有具体操作过,就怕是纸上谈兵惯了,做不好实际工作,再 说,目前我还割舍不下新闻工作,你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临别的时候,大哥又看了一眼正在偷偷注视他的路文。大哥其实并没有考虑多长时间,这段 时间里,他开始了和路文的电话联系,两人在电话里聊得热火朝天。与此同时,大哥与郑蔚 平静地办好了离婚手续。当时一些国家事业单位时兴停薪留职。大哥找到电视台台长办理了 停薪留职手续。远赴东莞任职去了。
路德给大哥的职位是办公室主任。这是一个不直接与客户来往的部门。薪酬与原来的公职相 比是翻了几番的。大哥与路文的接触又造就了一桩姻缘。大哥在东莞举行了极为排场的第二 次婚礼,这气派我和我家里的人都无缘得见。大哥与路文婚后,大哥被任命为广州分公司经 理。有了自主权和自己的帐户,大哥得以放开手脚大展拳脚。一些固定的客户成了大哥日后 发展的基石。
大哥与路文的感情裂缝起因在路文的家庭内部。路德日渐衰老,能干的大哥引起了路文几个 哥哥的嫉恨。几兄弟的势力肯定要比单枪匹马的大哥强,大哥在业务上处处受制,工作得很 不开心。这时候,大哥才发现,和路文的交流是如此困难,他们不在一个文化层面上,他要 摆脱与路氏家族的关系。
最后的结局是大哥与路文离异并离开路氏家族。大哥在商场拼杀的经历使得大哥对自己充满 信心。他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后台!这时候,有人给大哥介绍了现在的大嫂。大嫂让人莫 测高深的背景令大哥怦然心动,无论是官场背景还是商场背景包括海外背景都令大哥极为满 意。大哥大展身手的日子到了。
我和林丹的关系发展得极为顺利,林家上上下下的人都认为我老实可靠再加上有一点儿能干 ,这是他们觉得最可贵的地方。大哥为此对我特别满意。
我不知道林丹到底受过什么样的伤害,在我的身边,林丹显得快乐而又温驯,我拉着林丹的 手去珠江边,让江风吹动她的头发,她说:真好玩,李贺,他们就只会带我去卡拉OK,还是 你好,你懂得带我来这里,要不是你,我可能一直都没机会来这些地方玩,爸爸说外面社会 治安不好,我看这也没有坏到哪里去。我让她坐在栏杆上,两只手拉着我的手,我让她闭着 眼睛,用嘴唇轻轻在她的耳际吻了一下。她说,李贺,你还很浪漫嘛,像个诗人一样。我说 ,本来我就是一个诗人嘛。林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她说,说你胖你还真喘了起来。
我说,你想不想听我李贺的诗: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她睁 大了眼睛看着我,她说,我不懂呵。我说,不懂你就当听着好玩。我又念起李贺的另一首诗 :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暗愁杀人。复宫深殿竹风起,新翠舞衿净如水。光风转蕙百余里 , 暖雾驱云扑天地。军装宫妓扫蛾浅,摇摇锦旗夹城暖。曲水漂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 她说,我还是不懂。这一句开头一句,写邓小平南巡的那篇文章就是用的这句做的标题。我 搂紧了她,我说,你不简单呐,你还记得那篇文章。林丹说,那一年,我爸的公司遭遇低谷 ,这篇文章出来之后,我爸把它放大复印了挂在客厅里。林丹接着跟我说,这个跟你同名的 诗人写些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明白。我于是对她说,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背着好玩。 她用手揽过我的腰来,她说,你真好玩。她用手捏着我的鼻子,她说,你这个冤家,是不是 特别来到我身边逗我开心的。
长兄当父,我们的婚事一切就由大哥在广州作主了。大哥像是另立中央的张国涛,我们兄弟 俩完全不在乎父亲的存在。我们的婚礼在大哥的操持下倒也办得轰轰烈烈。林家的人对我充 满了感激,因为林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大哥与林丹父亲的公司建立业务关系是一件对双 方都有利的事。我们的婚事让两方面都皆大欢喜。这真是天作之合。
在夜深的时候,我望着躺在我身边的林丹,心里有一种如梦般的感觉,是的,这个人不是我 儿时的爱人,可她却带给了我许多我梦想不到的东西,夜光在高档的家俱上闪动着幽暗的光 辉,一种内心深处的孤独涌了上来,这些表演一样的日子让我快乐么?这些就是我全部的需 要么。但是很快,有一种满足感会漾上来,有一个声音说,命运已经够厚待你的了,你就不 要再胡思乱想了。
一年以后,我从大哥的公司出来了,出任由大哥和林氏家族出资兴办的日升贸易有限公司总 经理,那一天,我正为公司的业务方面的事在办公室里发呆的时候,秘书小姐送来一封信。 这是秀写来的。秀在信里说:
李贺,我知道我不可能配上你。而且我早已经不存这样的妄想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帮我 ,我打工的这家电子厂马上就要倒闭了,你要是能给我找到一份工的话我就可以在广州呆下 去,要不,我就只有再赤手空拳地回老家了。你应该帮我,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刚刚看完她的信,电话就响了,秘书告诉我,有一个女人在下边找我,自称是我的老乡。从 公司里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里,我看到那是秀,我脱口对秘书说:就说我不在。到美国考察 去了。秘书很快通知了门房,门房里的保安礼貌地拦住了秀。对秀解释着我的去向。但是我 知道,秀一定明白是我不愿见她才编出来的借口。
秀神情凄苦地转身离去,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短短地映在地上,显得又忧伤又落寞,也许 ,她又要再回到西河湾去。我们从此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各自生活。看着她的身影渐行 渐远,我的眼睛里两颗清泪滴落下来。这个被人称为李总的李贺在一个夏日的下午流过一次 泪。这一件事将不会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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