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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父亲


★杜可风

(一) 等 待 奇 迹

    公元1998年2月27日下午5点55分,父亲——走了。炸雷自遥远的天际轰隆隆滚动而至……
    一缕亲情,忧怨不舍地随风飘散……爸爸哟,那么天生固执坚强的您,缘何如此轻易向死神妥协了呢?爸爸哟,我的手,正紧紧握住您,却无法挽留您匆匆而去的沉重步履。一夜之间,我就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天上飘着雨,晦暗的天空,没有太阳的影子。阳光呢?只有我了解,父亲病中渴望阳光的迫切心情。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盼望奇迹。我坚信,几度出生入死、饱经忧患、历尽沧桑而斗志昂扬的父亲,会再创一个生命的奇迹。对苦难历史,父亲绝口不提,他的眼光永远是向前的。可我知道,在那个妻离子散、血雨腥风、生灵涂炭的年代里,在逃亡路上,父亲是如何一步一个血印,凭着坚强的信念与顽强的生存能力活下来的;在那些黑白颠倒,“四害”横行的日子里,造反派们居高临下,面目狰狞,轮番对父亲进行折磨,铅注的称砣狠狠砸向背心,鲜血便喷涌而出……  父亲没有求饶没有灰心,活下去便是对敌人最好的回击。这些,父亲从不愿对我们提及的,可我知道,我知道。

    我在等待奇迹,我盼望、等待、祈祷……
    爸爸啊,爸爸,您有那么多未了的心愿,您有那么多未完成的工作。您说过,要伴妈妈、弟弟和我多走一程的;您说过,要再完成一篇论文的;您说过,要与妈妈去山野颐养天年的。是的,您说过,您说过的。

    父亲被盖上白色的床单,安放在厅堂。谁也不知道,我在盼望奇迹——复活的奇迹。是的,复活!可是,残忍的人类啊,为什么要发明火葬,为什么要烧了我的爸爸!当躯体化为飞灰时,连最后一点赖以寄存奇迹的处所也消失殆尽了。茫茫世界,哪里,有父亲?生离死别是人生永恒的主题么,我信了。死亡,倾刻间变得如此具体深刻,如此咄咄逼人,傲视我年轻的生命。爸爸啊,爸爸,您是否在用灭亡的生命,印证了我活着及活得更精彩的理由;许多生之感悟,远远未能超越死亡所给予我们的启示。那些阴郁的雨天,我一直在等待奇迹的发生,可奇迹始终没有出现。

(二) 回 家

    也许我今生都无法体会,暮年卧病在床的父亲,在那一长串没有阳光的发霉日子里,所受的是怎样一种折磨煎熬。肉体与精神,行走在幻觉丛生、幽暗颓废、半昧半明的梦与真的边缘,彷徨、无助、挣扎、绝望…… 谁能替他分忧?

    父亲住进医院的翌日下午,神智清晰。整整一个下午,他只有一个意思:要回家。说什么他都不要呆在医院里,那是地狱,父亲这么说。他要回家,回去喝功夫茶。那口吻与神情坚决得令人吃惊。快收拾东西,天色已暗,外面下着滂沱大雨。快,不能再耽搁了,要赶紧回家,否则就来不及了。父亲没说错,此时是黄昏,窗外是暗灰色的雨雾。父亲让我把他扶到椅子上。

    那一夜,父亲决意要回家。在他还能为自己拿主意的时候。是的,迷路的孩子要归家,无助的孩子要归家,哭泣的孩子要归家。谁,你们,无论谁都阻挡不了回家的路!可惜,自以为聪明绝顶无所不知的人们哟,却活活扼杀了一个回家的善良愿望。

    出院的前夕,父亲已不说回家了。他已迷糊不清。天,暗得愈利害。父亲失神的眼眸,盯住床的另一头,长时间地,一动也不动,似乎沉浸在无边的虚无之中。那里,倒挂着一个输液瓶子。看,那儿有一只白嘴喙的小东西,呵,是一只白色的鸟儿,嘴喙白白尖尖的,多可爱!你们,要听我的嘱咐,好好饲养那鸟儿,一定要带回家好生饲养,记住。快,还不把鸟儿带回家去,把它拿下来,带回家。父亲认真地叮嘱我。我笨拙地解释,呵,爸爸,我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可那不是一只白鸟儿,是一根弯曲的白色塑料输液管呢,不能带回家的啊。父亲略一沉吟,出语惊人:“那鸟儿虽是塑料做成的,可那也是一条可怜的小生命啊。你们,要听我的话,带回家好生待它……”我的泪,滑落在白得瘆人的被单上……

    我明白,父亲的一生有多热爱大自然,那些充满生机灵性的绿色与跳跃的小生命,最能引发父亲的童稚之趣。我肯定父亲最后没有回家,连同那只白喙的鸟儿。

(三) 与 主 接 近 

    一支出殡队伍,浩浩荡荡,打从窗下蜿延经过。不知源于何时,那些西化的铜管乐队,也成了炫耀死者显赫门第的象征。空街过巷,很激越很悠扬地吹奏着与丧事沾边或不沾边的流行或不流行的现代歌曲,——《相见时难别亦难》、《潇洒走一回》…… 那些古老的唢呐、二胡,蔫蔫地跟在队伍末尾,没精打采地弄出“咿咿 呀呀”的音符,鞭炮在前面很响地开路,几百号人的巨大长龙缓缓蠕动,在咋舌的众目之下,沿途撒播声势浩大激动人心的悲伤……

    一辆带篷的奢华四轮小车,推着厚重的红木棺迂徐前行。阳光很灼人地给一切镀上金光。可是,父亲出殡那天是冷清静默的。2月28日上午,一 生优秀卓越传奇如父亲,在人间的最后一段路,没有激越的管乐队,没有高举着歌功颂德的直幡,没有让路人侧目的悲伤阵容,没有棺木与风水宝地。父亲,被静静地安置在驶往火葬场的灵车上。天阴阴的,没有太阳。唯一能让过往行人知道这是一场丧事的,是基督教徒们时高时低的诵唱:
“更加与主接近,更加接近!纵使在十字架,高举我身,我心依然歌咏,更加与主接近……”
  走了啊,挚爱的亲友;
  走了啊,滚滚的红尘;
  走了啊,天高云淡,芳草迷离,碧水悠悠……

    终归是要踏上这条不归路的,我早就准备好坦然接受这一天的来临。可是,这人世间已经留下我奋斗的足迹、沥血的心路,还有让我柔肠寸断的亲缘。几许牵挂呵,几许不舍…… 孩子啊,别悲伤、别哭泣,让我这样轻装上路吧,我不要那俗人的奢华炫耀;让我这样轻轻松松地走吧,正如我不携一物地来到这世上。一切的仪式在简陋的静默中结束,一切都按照父亲生前的意愿进行——生者需勤俭节约努力奋进啊!

(四 ) 飘 落 的 黄 叶 

   3月5日,爸的“头七”日。将赴京远行的前夕,我去祭奠父亲。下午时分,我来到座落在山脚下的殡仪馆。工作人员说,管存放骨灰盒房子钥匙的人早走了。这是一座颓败荒凉的大园子。我兀自步进幽径深处,树木繁茂,荒草凄凄,野径寂寥无人,一层薄薄的枯叶轻覆地面。下午4点多的太阳光,无力地躲进云层后面,阴风森森,满目荒凉。几间废弃的停尸房,爬满厚厚的青苔藓,墙壁上依稀有剥漆的“×”号标志,木板门行将朽落。那边火化房屋顶,高竖着一支直插云霄的大烟囱,无限寥落地守在它的阵地上。这里,极少人问津,是一自处被当地人遗忘了的历史废墟。只有些无主的的孤魂野鬼羁留在上空,我听到他们在伤心哭泣呢。在一排排散落的旧瓦房前,我犹疑徘徊,不晓得哪间是存放骨灰盒 的房子。在一丛繁茂的青草与蒲公英花正旺的草甸上,我放下那束缀着“满天星”的素雅白菊花——“黄昏时/谁会到坟间去辩认残破的墓碑/已经忘了埋葬时的方位/只记得哭的时候是朝着斜阳/随便吧/选一座青草最多的/放下一束风信子……”

    爸爸,我看您来了,女儿看您来了。泪水在刹那间模糊了一个黄昏,滴在洁白的花瓣间。噢,那是什么?头顶,一片黄透了的相思叶子,正在往下掉,晃晃悠悠,在半空中迂回曲折地划出一道优美的轨迹。是叶子已无力点缀大树,还是大树无力挽住叶子深情的坠落?最后,黄叶慢慢扑向了大地。那是叶子的精魂,精魂是不死的。

(五 ) 灵 魂 像 风

    据说,在奥林匹斯山脉上空,飞舞着一群因不会死亡而显得没有生命力的精灵,他(好)们长着翅膀,在时空隧道之外,飞翔。天使?幽灵?这让我想到,蝙蝠的翅膀在黑夜滑行的诡秘……不,我宁愿相信——灵魂像风。西藏人都是这么说的。

    今天是父亲逝世的第49天了。老人们说,“断七”是灵魂上路的日子了。天堂,抑或地狱?我不敢想像,我无法想像。
最初的几天,我老跟人谈论灵魂,三更半夜打电话向人印证灵魂的存在。我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哀伤里,人类的最终归宿令我亢奋而热烈,灵魂存在与否是郁结在心头的一团乱麻。父亲去了哪里?父亲走得有多远?父亲以什么形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关于灵魂的遐想,是在飞机上进行的。自北京起飞的客机穿行在茫茫夜空中,因为失眠,我晕机晕得利害。偶睁开眼向机舱外眺望,外面是一片冷冽的月色,月光投射在机翼上,荧光闪闪。轻舒缓卷的云朵在眼前浮动,上面是云潮,下面是云海,天地呈现一片原始的混沌迷濛。莽莽苍苍,苍苍莽莽,飘忽迷离,迷离飘忽,好一片空濛的天庭云影呵!天,我又不由自主地滑入一片形而上的困惑中,这里多像灵魂的居所啊,月光永远如此空灵透明地普照着。灵魂飞离肉体时,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飘飘然来到这儿,云山雾海,神清气爽。俯首苍茫,豁然顿悟:原来生前之争权夺利尔虞我诈斤斤计较勾心斗角大发雷霆之怒,皆为庸人自扰。看碌碌众生,需珍爱生命,修身为本!灵魂像风。父亲的灵魂此时像风袅袅升起,雁过无痕地掠行在浩渺的宇宙之外。风过处,撩起你额前的几绺乱发,那风,想向你诉说什么?而你甩甩头,毫无知觉地走过,风悲伤地呜咽,无奈地吹过去了……

    渴望与灵魂对话,在梦里。这个欲念神圣地攫住我。可惜,梦里的影像终未出现,父亲的容颜在一次次失落中愈显清晰。
幽灵,想告诉我什么?爸爸啊,您的处所可好?迷途的孩童是否找到归家的路?上帝在您身边吗?父亲静默,众神静默,星空深邃——只有风,风吹过的声音。灵魂像风,我深信。听,大风起兮,灵魂在行走呢!

(六 ) 与 照 片 对 视

    黑夜。窗外有雨,潇潇春雨。夜的静水拥我入怀,并包围我。台灯亮着,彻夜不眠地亮着。父亲在灯下奋笔疾书呢,看啊,汗水从他后背上渗出,濡湿了白衬衫,那不是湿湿的汗渍吗!真的,父亲就端坐在那儿,正襟危坐,我还看到他鬓角的银丝在闪亮呢。那双足以慑鬼神惊风雨的锐眼是您,那张清癯自信的面容是您,那光洁饱满的额头是您,是您呵,我亲爱的爸爸。

    蓦然,惊觉——父亲走了,永远离开我与妈妈了。真的吗?不 不!这只是个玩笑,愚人节里的天大玩笑。父亲只是又作一次远行,去开学术研讨会,他很快会回来的,很快。怎么可能走了呢?他坚韧的毅力呢,他卓越的才华呢,他严厉的呵斥呢,他……?

    凝望照片,音容宛在,音容宛在啊!午夜梦回,泪湿枕巾。爸爸哟,您怎么就这样不发一言匆匆走了呢!是的,不发一言。我和弟弟,可都是未经风雨的弱苗啊;而妈妈,却已是白发苍苍,苍苍白发啊……  多少次,听您平静谈起死亡。那时您吐着烟圈,悠悠地说:“人来到这世界上,不是来大吃大喝纵情享乐一回就完的。千万别忘了,要先吃苦耐劳,努力耕耘,这样得来的幸福与甜蜜才长久。走后也能给这世界留点什么……唉,我们这一代人是日落西山、来日不多了。年轻人,千万别懈怠啊。”与照片对视(这最亲切最刻骨铭心的容颜啊),爸爸哟,可否告诉我,死亡背后隐藏着几多莫测的玄机?在幽冥的城垣中,可有您栖息的乐土?爸爸哟,您的腿不大好,要慢点走小心点走啊。与照片对视,在父亲富威慑力的目光注视下,我瑟缩发抖了。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洞穿一切,抚慰人心!死者长已矣,生者还需努力。与照片对视,是您呵——无处不在的父亲;是您呵——永远、永远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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