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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幸福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爱情也是;而女人则是爱的最生动的载体。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流金岁月的女人,特别是浮沉在繁华都市的佳人,会留下怎样的故事呢?无论如何,那决不会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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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了两天两夜火车的王盈一点儿也没有疲惫的感觉。飞驰的车轮渐渐地把那些大雪覆盖的黄土高坡和顽守着荒凉的大山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火车已经驶入了一片片绿色的田园。早春二月北方的冰雪还没有开始消融,而深圳这里已经是一派温馨了,到处都开满了花,连许多树上都挂满了美丽蓬勃的花朵。

    王盈的心情越来越振奋了,不仅仅是因为来到了这么一个新鲜温暖的环境,更重要的是就快见到她朝思梦想的恋人了。王盈是个很美丽的姑娘,她是珠圆玉润的那种,也可以叫做贵妃型,看到她的眼睛会使人想起山涧中最清澈的潭水,清纯得没有任何杂质,嘴唇像半开的荷花那样鲜嫩,声音似山泉一样温婉透明,窈窕的身姿丰满而又轻盈,像是五月盛开的桃李,脸色正如春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王盈长得像母亲,她的母亲曾经是个话剧演员,父亲是工商局长,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立业了,她是在父母及兄长的呵护下长大的。王盈在大学的时候曾经是有名的校花,是许多异性关注的焦点,而骄傲的她却偏偏要征服那个目不斜视整天挂着耳机听音乐的大个子高鼻子喜欢沉默的杨飞。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杨飞很酷,而被人宠爱惯了的无忧无虑纯真的王盈反倒喜欢他这种有独特风味的男人,或许是征服欲在做怪,或许是神秘感的作用,王盈是这么地投入,第一次这样不听父母的劝慰,愿意用她的美丽和自负去探索去征服去攻克杨飞这样一个难关。

    杨飞和王盈曾经是同一个中文系的,他那独特的性格早就引起了王盈的注意,王盈采取了迂回进攻的策略,经常有意无意地向杨飞借音乐磁带,为了表达谢意,她又请杨飞去喝咖啡,感情就这么地培养起来了,王盈甜美的微笑就像和煦的春风一样渐渐地暖热了杨飞的心。到了毕业的那一年,他们已是名副其实的一对恋人了,只要一有空,他俩就依偎在附近公园的石椅上一人挂一只耳机陶醉在一起。

    那时候,他们像是走进了一片金色的田园,小鸟的歌喉像是波浪般舞蹈的金色飘带在湛蓝的天幕上舒写着欢快的音符,树叶在清风的帮助下试换着一个又一个金色的翅膀,他们畅游在那片金色的田野里忘记了一切。通过王盈父母的包容和努力,他俩一起被分配在了王盈家所在的城市的同一个报社,王盈做编辑杨飞当记者,上上下下的阶层都有王盈家的熟人和朋友,在人们看来他俩正携手并肩行走在阳光灿烂的大道上的时候,杨飞竟在一片爱护声中毅然决然地辞职了,连王盈最楚楚的眼泪也没有挽留住他那个坚决的身影。

    杨飞独自去了海南,他像打游击似的,从没有一个固定的地址。王盈时常会收到他的来信,但都是那么简短,他写的信就像他说的话一样节省,但都是一个意思:一切都很好,要王盈放心。可王盈总是放不下心来,她最了解杨飞了,他是报喜不报忧的。从王盈呱呱落地的时候起一直到她上大学的那一天,她一直都是父母最乖巧的小女儿,她的性格就像她的模样那么柔和温顺,她的心灵就像她的目光那么单纯和善良,对亲人她有着一种习惯的依赖和深深的眷恋。然而,自从大学以后,她就变的倔犟起来了,确切地说是天真烂漫的初恋、是青春任性而又盲目的爱情那让她开始叛逆的。王盈不仅是个美丽的姑娘,她更是个浪漫而又痴情的女子,为此,父母在心里很为她担忧,只希望她能够留在自己的身边早一点嫁一个可靠的人愉快地生活,但杨飞又偏偏是一个不安份的人,而且性情也较为古怪,这么大的世界里有这么多的男人,可在王盈的眼里只认定杨飞一个。杨飞走后,王盈的父母绞尽脑汁地为几个喜欢女儿的好青年制造和女儿了解接触培养感情的机会,但王盈依然是刀枪不入,那颗坚定的心就像磐石一样的顽固。

    一年后,杨飞到了深圳,他给王盈的信也越来越少越来越简短了,王盈再也忍受不住思念的煎熬,在父母的竭力反对下,一过完春节就踏上了这辆南下的列车。



    王盈脱掉了毛衣和马夹,下车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深红色外套了,竟没有感到一点凉意,空气清爽而又温润,王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王盈在火车站大厅的一个柜台前放下旅行包打了杨飞的扩机,等了近半个小时杨飞才复机:“请问哪位姓王的小姐扩我?”
“是我,盈盈!”
“谁?你说大声点,我听不清楚!”
“是我,王盈!我在深圳火车站,刚下火车。”
“盈盈!你怎么来了?怎么事先也不告诉我一下就来了?……好,我们见面再说吧,你在火车站门口等我,我马上就到。”听杨飞的口气,似乎并不欢迎自己来,王盈本来是想给杨飞一个惊喜的,这下子高涨的情绪便跌落了许多,想象的见面时的狂喜也冷却了,王盈不明白,为什么杨飞不希望自己来呢?不久,王盈就看到一个长长的身躯从刚刚停靠的计程车上伸展出来,她一下子就认出那是杨飞,这个身影在王盈的脑海里不知道温习回味过多少遍了,杨飞穿着一件银灰色西装,走路时步子还是迈得那么大,头依然是习惯性地向前倾,但轮廓却更加分明了,他瘦了,也黑了。他看到王盈,走过来了。王盈竟有些不知所措,或许她太在乎杨飞的喜恶了,在爱情面前太忘我了,自己就不能自然发挥了。一切见面的情景都不如王盈无数次想象的模式那样生动,好象有一种无形的东西隔在了他们的中间。

    杨飞的责备劈面而来:“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来了?这样吧,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玩几天再回去。”
    “为什么我不能呆在这里?你能呆,我就能呆,我看这里挺好的吗!”
    “你太天真了!你光看到表面,光看到好的一面,你根本就不了解这里的现实,你不知道这些美丽繁华的背后有多少艰苦和辛酸,这里安稳的工作是很难找的,对我们这样没有基础的外来人来说,生活也是没有任何保障的,我要对你负责。”杨飞提起了王盈的旅行包朝旁边的天桥边走边继续说:“我在海南的时候做过搬运工,到深圳后最落迫时还卖过几次血,到现在也没有做出过一件漂亮的事,我现在是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你还是回去吧,如果等不及的话,遇到了好男人就结婚过安定的日子吧,而我是个喜欢放逐自己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
    “既然如此,那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吧,反正你是停薪留职,现在回去也来得及,我们回去过安稳的日子吧,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可杨飞却回答说:“我是坚决不会回去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那里总觉得很压抑,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被组装完备的机器人,而遥控板却在别人的手里,一切都按部就班,可我却似乎没有灵魂。出来漂泊的日子虽然很艰苦,但却是真实的,在这里才体验到了真正的生活,真正理解了世态炎凉和弱肉强食以及自由竞争的道理,虽然我在经济上还一无所有,但精神上总是不断地有收获,我想磨练自己,看看自己到底是金子还是渣子,我不想过平庸的日子,想乘着年轻的时候努力干一场,然后再考虑婚姻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所以现在不能对你做任何的承诺,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来到了这个大赛场,我就要向自己挑战,无论如何我也要搏下去的。”

    扬飞的性格是和他特殊的家庭背景有着很大关系的。他的母亲是上海人,而他的父亲是蒙古人,他父母的结合完全是六十年代初的产物,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和边疆的牧民在共同的劳动生活中产生了深厚的阶级爱情,杨飞便是这爱情的结晶。如果没有知识青年的回乡热潮,如果没有花花世界的诱惑,杨飞的父母本来是可以在无边无际广阔的大草原上白头谐老的。但那个简朴的家还是在分裂的痛苦和新的希望里解散了,母亲带着幼小的杨飞回了上海,不久,杨飞又有了新的父亲,但新的家庭里却充满了不和谐的争吵和纠葛,杨飞是在社会的颠簸和家庭的裂变中长大的。

    王盈说:“你不回去那我也不回去,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杨飞说:“你就像是一朵温室里的玫瑰,风吹雨打会让你受伤的,跟着我,你会受苦的,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而王盈却很坚决地说:“任何人都是能够锻炼出来的,我也要锻炼一下自己,跟着你我什么也不怕,我无怨无悔!”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巧而又精致的中西式快餐店里吃的晚饭。杨飞要了一份牛扒、三明治火腿和奶茶,王盈则点了西多士和柠檬茶,看着明亮的灯光下服装整齐的服务员来回地穿梭和忙碌,王盈真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一下子进入这个新的环境里,对面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恋人,王盈的心情就像涨起潮的湖水那么饱满和惬意。接着,他们又步入了荔枝公园,朦胧的月色给公园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无数对情侣散步在最幽静的地方,他俩划上了一支小舟,四周是高楼大厦矗立的背景,湖面上映照着霓虹灯的光影,弯弯的石拱桥和一团团烟柳把两颗青春的心带到了一种诗意般的境界,两个年轻的身躯也情不自禁地骚动起来了。就在那一个夜晚,这两个相恋了几年的男女就像老祖宗亚当和夏娃一样紧紧张张地偷尝了禁果。他们是那么地如饥似渴澎湃的激情像早晨的日出,那是一个无比馨香无限美妙的世界。就在那一刻,杨飞几乎动了跟王盈回去的念头,而王盈更坚定了跟随杨飞的决心,那一刻即便是让她跟他去跳海,她也不会拒绝的。

    第二天,杨飞去房地产公司上班去了,他现在是推销楼房的业务员,底薪只有三百元,大部分收入还是要靠他卖出的房数来计算,所以特别需要勤奋,他不能有一点懈怠。杨飞上班后,王盈用了一个上午才把他那杂乱无章的小房间收拾好,中午杨飞买回了盒饭,吃完饭后又走了,下午他还要带几个客户去看房子,他没有空带王盈去上街了,王盈午睡后只好自己在旁边的街道上走一走。这是一个年轻的城市,空气清新,人流密集,广告招牌非常醒目,连公共汽车的身上都远远能看清“甲天下水饺”“太太口服液”的字样,王盈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种很活跃的经济氛围,对血气方刚敢闯敢干的年轻人来说,这里的确是有一种深深地诱惑,是一种美丽而又严酷的诱惑。再往前走,王盈进了一座大厦底层的服装城,穿得十分漂亮的各种姿态的模特在自己的玻璃格子里招引着顾客,朴朴通通的套装标价至少也有四、五百元,一件西装上衣就要上千元,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但一套在身上就是感觉不同了,王盈发现它的做工非常精致,卖衣服的女孩子很伶俐地说:“小姐,像你这样的脸蛋和身材不穿这么精致高贵的衣服真是太浪费了!”对于美丽的王盈来说,美丽的服装对她的确是有很大诱惑力的,但她此刻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当王盈跟杨飞一走进杨飞的公司时,几乎把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了。出来闯世界的年轻人总是很容易沟通的,温婉美丽的王盈给大家留下了很好的第一印象,就连出入无常忙忙碌碌的江老板的腿也像是忽然灌了铅似的。终于等到员工们各自带客人看房或到街头发广告去了,只剩下王盈一个人在等杨飞的时候,那位挺着肚皮面色红润的香港老板再也掩饰不住色迷迷的眼光了,在炫耀了一番自己的财产批判了太太的老丑后,就开始约王盈去最高贵的酒店共进晚餐了,王盈婉言地但很坚定地拒绝了。在王盈眼里,江老板是那种没有多少文化的暴发户一类的有钱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庸俗不堪,但因为他是杨飞的老板,所以王盈始终使用着温柔而有距离的微笑,江老板还邀请王盈做他的秘书,王盈最后答应和杨飞一样做了按业绩拿提成的业务员。就这么简单,江老板一句话,王盈第二天就可以上班了。

    从此,王盈就和杨飞一起奔波在街头发广告传单和办公室接电话以及带客人看房的工作中,住在800块钱租的小屋里,俩人俨然似一对小夫妻。每天晚上一起买菜煮饭,房间里常常大声地放着音乐,几个月下来杨飞变得白胖了一些,两个人的业务也做得不错,但王盈很厌烦苍蝇一样讨厌的江老板,恰巧这时候杨飞看中了一家要转让的餐馆想自己干,于是两个人都辞了职,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又向亲友们借了5万元共花了12万顶过了那家餐厅。

    做上了老板的杨飞满面春风雄心勃勃,一开始生意就挺不错的,杨飞忙着调整和改善厨房设备以及环境的布置和改造,王盈则忙着收钱和招呼顾客,员工和客人们都很自然地称呼他们为“老板和老板娘”这在王盈听来虽然有些夸张露骨感到不大自然,但心里还是很乐意的,每天夜里收档两人数着那一叠钞票的时候,就感到特别地快活,金钱不仅仅代表着物质的收获,能解决实际的问题,也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人的成败与得失。于是,他们带着快乐的情绪回到小屋里冲个澡放起轻音乐,再慢慢地享受肌肤的愉悦,就像一支缠缅温謦的乐曲轻轻地缓缓地调拨着抚慰着,然后越来越激昂越来越奔放,直到精疲力竭,最后就依偎着算计着什么时候可以买房子结婚了,俩个人便在未来的憧憬中缓缓入睡养精蓄锐了。

    豪爽的杨飞常请朋友们来喝酒,还让一些老板签单,几个月下来,餐厅看起来生意挺热火的,但去掉房租、水电费、工商管理税务费、排污费、卫生费、请客费、损耗等杂七杂八的的费用以及厨师和服务员的工资还有买米买菜买油盐酱醋的成本等等,一算起来收入和支出差不多是吃平,每天晚上数来的钱只是匆匆地过客,很快又流转到大大小小的开支上去了,结果纯利润竟然很微薄。没有多大的收获,两个人都忽然感到了疲惫,餐厅的营业时间很长,从早晨六点钟开始一直要到深夜两三点,为了不跑单天天还要盯着挡,又警惕着买菜的人从中克扣以次充好。最糟糕的是,忽然得到了消息说这一排的店铺不符合城市规划的新要求,都要拆掉了,再仔细看一看合同上并没有写明会赔偿什么,这里原来是属于违章建筑,一切后果只能自负,两个人的心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他们这才明白以前的老板有了那么多的老顾客还要急于转让这个餐厅的原因了。杨飞变得很烦躁,对王盈也不耐烦了,自己的积蓄没有了是小事,但借亲友的钱怎么还呢!两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王盈的心里很清楚,照杨飞的性格,拖欠一天的债务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苦刑。甚至连那间给了他们蜜月般甜蜜的小屋的租金都要交不起了,杨飞像个泄了汽的皮球似的自卑地说:“我们分手吧!我没有本事给你一个可以落脚的家。”
    王盈:“我并没有嫌弃你,你是我最无价的财宝,我愿意跟你同甘共苦。”而杨飞却吼道:“你不嫌弃我,但我嫌弃自己!不要老跟着我!不要烦我!让我静一静!”



    现在是王盈主动约江老板共进晚餐了。在酒店高贵优雅环境的衬托下,王盈眼里的江老板显得更加粗俗,其实江老板除了矮胖一点之外,长得并不丑,但他的目光和表情以及言谈举止都令王盈反感,总是一副贪婪轻浮的样子,没有一点认真诚恳和节制,软啪啪地与其是坐在那里不如说是堆在那里,腰杆也懒得挺一下,大嘴巴除了吃东西外没有一分钟停下来过,说话的声音又大,不时引的周围人转过脸来看,但他自己的感觉倒是很好。

    王盈心想,如果一个人除了有钱外别的都没有,倒不如除了没有钱外别的都有的好,可为什么她和杨飞的爱情要因为金钱的问题而发生危机呢?为什么男人那么看重物质和财富,而女人又这么讲究精神上的愉悦呢?不管对江老板有多么厌恶,晚餐后王盈还是尽力地保持着微笑,像个木偶似的跟着江老板回到了他的寓所,又进了江老板的浴室接着就上了床,江老板是个直接露骨的人倒也算爽快,不用拐弯摸角互相琢磨试探地浪费时间了,反正王盈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了爱情,为了杨飞,她甚至有一种‘砍头只当风吹帽’气概。这一晚,王盈对江老板是百依百顺的,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任江老板野猪似地喘着粗气在她身上爬来爬去,条件是江老板将买下他们的餐馆,王盈也老实地告诉了他那里的餐厅很可能会拆,而江老板还是愿意后果自负。王盈想,为了爱情她愿意奉献一切,但她也清楚地意识到就是这个爱情叫她丢失了自己,使她像妓女一样地出卖了自己,她的人生不再纯洁和完美,是她自己伤害了自己,自己破坏了自己,她已经从一个纯真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轻贱的连她自己都厌恶的女人了。王盈吃惊地发现自己竟变成了已往自己最鄙视的那种女人,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此刻这个昏沉的夜晚就好象是一张嘲笑的大嘴,把她要吞没了,连风也在她的耳边吃吃地笑着,路灯也正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她。她痛恨着自己,咒骂着自己,回来的一路上她都泪流满面,她的心里充满了对爱护他的亲人们的愧疚。就在这一时刻,王盈才开始理解那些落入风尘的女子的苦衷。人在优越的生活里高高挂起来的时候,只会嫌弃那些在泥土和风尘中掘食者的卑贱和肮脏,而一旦自己落入其中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特别是像她这样心性高洁的女子,那种痛楚,那种耻辱的感觉是无以明状的。但她又有什么别得办法呢?她爱杨飞,她不能看着杨飞经受这样的折磨,她要帮助杨飞摆脱目前的困境,为此付出这样痛楚的代价她依然是无怨无悔的。王盈想到,既然连杜十娘那样的女子能赢得人们的同情和怜惜,自己的心里便有了一些安慰,不管怎样,她的心依然是纯洁的,她对爱情依然是忠贞的。这一切杨飞当然是不知道的,一切结尾的手续都是王盈独自办妥的,他只知道有人非要买下他们的餐厅,就像他们当初那样地热情。

    卸去了包袱的杨飞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年轻人的心总是这样,容易受伤也容易恢复,只有王盈知道自己违背心愿地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内心经历了一场撕裂的痛楚,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一急之下又似乎又找不到任何别的选择。不久,杨飞又跟一个朋友合作接下了一单装修酒楼的业务,按计划工程完毕的时候,有十几万的利润,杨飞胸有成竹地说:“然后,我就办一个装修公司,再赚了钱我们就可以买房子结婚了。”接着,杨飞就一头扎在了酒楼装修的策划和购买材料以及施工的组织运行中了,客户是一个内地大企业的老总,先付了材料费,别的费用待到验收合格后再一起付款。这时候,王盈也应聘到了一家新成立的报社,不是做编辑,而是拉广告,因为这里的人才的确是太多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王盈每天都认真地敲开许多公司和企业的门,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美丽是她的敲门砖,但也给她带来了许多麻烦,真是有一利就有一弊,她的工作需要不断主动地去接近别人,生活又要让她不断地摆脱一些人的纠缠。走在炽热的阳光下,走在疯狂的暴风雨里,王盈的心渐渐地成熟起来了,连她自己也吃惊地发现自己怎么变得这样泼辣了,看来每个人都是有很大弹性的,特别是年轻人有很大的可塑性,而爱情更是改变一个人的魔术师,女人似乎是为爱而活的,为了爱女人似乎愿意做任何事。



    杨飞他们的工程终于完成了,但那个需要买单结帐的总经理却因为贪污罪被投进了监狱,而十几个工人几个月的工资都还没有发。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地捉弄人,杨飞要跳楼的心思都有了,哪里还想理会王盈。看到杨飞这个样子,王盈安慰说:“你看,这么多的人都在苦苦地拼搏,有几个成功的,那些成功的人都是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磨难才熬出来的,慢慢来,别急!”
    “不急!你说得倒轻巧,那些工人天天都围着我们要钱,恨不能把我们扔到大海里去!还有管理费和水电费,我们拿什么去交?”
    “这又不是我造成的,你对我发什么火?”王盈小声地嘀咕着,从小没有受过多少委屈的王盈的眼泪一下子充满了眼眶。“谁让你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烦!你走远些,最好不要靠近我!”看到王盈那娇美的脸上挂满了无声的泪,杨飞冷静下来了,默默地坐到她的身边:“对不起!我心里很烦,我不该对你发火,其实我是对我自己发火,我真的是太无能了!我是个没有用的男人,我不想连累你,让你跟我受苦受难,我心里的压力很大,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我也轻松,你也轻松了。”

    王盈看到了一双平静而又坚定的目光。走投无路的时候,又是王盈想办法解决的。这一次不是找江老板,而是一个加拿大籍华人李元,李元是王盈的一个老顾客,是太阳大酒店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太阳大酒店常常在王盈他们报社打广告,因为业务的关系,王盈经常到李元的酒店去,李元一开始就被王盈的大方和美貌吸引了,曾经约王盈出去甚至暗示要帮她搞户口买房子,都被王盈谢绝了。从这一点来说,李元看到了王盈更珍贵的一面,他对她从欣赏的阶段提升到了尊敬爱慕的阶段。看着娇柔的王盈这么辛苦地奔波,富有的李元真有一种痛惜的感觉,自古以来英雄爱美女、英雄救美人的故事就已经很多了,在如今这个商场如战场的时代里,英雄的标准似乎不得不用金钱来衡量了,虽然这也免不了有很多通俗的成份,但却是最符合实际的,这样的例子到处都是的。也难怪,爱美之心人皆有,有钱的人才有闲情摘花惹草寻欢作乐,堂皇一点说也就是讲究情趣追求完美吧,而没有钱的人即便是再爱美再好色,也只好修行化斋了,拥有爱情的年轻人,如果没有房子和面包的话,也很难建立起一个幸福的家园,即便是勉强地建立起来了,也常常是经不住现实的颠簸和磨损的。

    李元是个有涵养有耐心有品味又很精明的人很会把握分寸,从不勉强王盈什么,因此王盈便把他当做了可以信赖的知心朋友,王盈常跟他谈起杨飞,李元也不隐瞒自己在加拿大已经有了老婆孩子的事实,在王盈看来四十多岁的李总有一种非常成熟的头脑,方方正正斯斯文文的样子也颇为稳健,但王盈只把他当做朋友和兄长看待。

    那天,王盈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李元,她还没有说出借钱两个字,李元就已经听明白了,立即让财务写了一张现金支票来交给王盈,还安慰说:“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说,实在没有条件的话就算了,千万不要有任何的思想压力,那点钱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不用太着急。”王盈非常感激,只觉得无以回报,那时候不管李元提出任何的要求,王盈都没有多少理由拒绝的,聪明的李元看到了这一点,但并没有做乘人之危的事,从此王盈对这位李总更是刮目相看了。解决了这一次的危机,却并没有改善王盈和杨飞的关系。那是一个下着细雨的星期天的早晨,当王盈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杨飞已经不辞而别了,床头上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盈盈: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不想离开你,但我又不得不离开你!因为我的心很苦!我不能照顾你,给你一个安定的家,我恨自己无能,我是一个落魄的流浪汉,现在我还没有资格娶你!或许我注定永远都是个孤独的浪子。我的自尊心太强,你的家庭和你的关照对我来说只能给我增添更多的压力,我不能忍受这些,我不能再欠你的了,我是个男子汉,我要找到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世界才配拥有像你这样美好的爱人。不知道我在哪里对你应该是一件好事情,不要傻傻地等我,或许我很快就会来娶你,或许我将永远地消失,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该嫁谁就嫁谁一切都顺其自然吧!最后衷心地祝愿你幸福!

杨飞 即日

另:
你帮我借的钱我一定会还的,
如果你换了地址,我会寄到你家里的,请留意。

    看了杨飞的留言,王盈默默地坐到梳妆镜前梳理着自己的长发,那一丝丝一缕缕长长的黑发就像她无数的情思和牵挂甩也甩不去,越抛洒,感受的便越深切。她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变得陌生了,虽然轮廓还是那么圆润,模样还是那么姣美,但面色还是苍白了,那双清纯的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王盈的心里有一种东西想要发泄,那发泄的欲望非常强烈,但她又无处发泄,于是,她拿起了剪刀从脖后跟开始慢慢地剪起她留了五年的美丽长发。这些年来,她是多么地爱惜自己秀美的长发,人们也多次地赞美过它,杨飞更是无数次地抚摸过它,每一次梳理,每一次清洗,她都是那么充满了爱意,但今天她却剪断了它,而且还慢慢地享受着这种破坏的欢乐。最后,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还有一些怪怪的表情在朝笑着自己,于是她也跟着笑起来了,那笑声不是从嗓子里出来,而是从鼻孔里发出的。雨还在连绵地下着,春天,正是花开的季节,也是云雨开始缠缅的季节,王盈看见有几块低低的浮云带着细雨在悄悄地移动,它们的上面全是无影无形的云,把整个天地都笼罩得无比幽深和伤感。一刀可以剪断无数的青丝,但却斩不掉那么多的牵挂和思念。以后的几个月里,王盈无论走到哪里,目光都忍不住地在寻找着什么,她很明白,即便是找到了杨飞还也是留不住他的。他是那种苦行僧一样的男人,失意的时候他甚至会折磨自己,他现在还不是个成熟而精明的商人,他还缺乏经验,还要经历失败,他冲动、固执、内心又孤傲,但他顽强、勤奋,有强烈的创造欲望,他有大志,他这样的人是注定要承受许多磨难的,只要他有耐心,能够坚持下去,或许他真的能够成功。王盈又想起了她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时间能改变一切的。”那么爱情也会随着时间的移动悄悄地改变颜色吗?她不想这样痴迷了,但还是不由自主怀着一份期待的心思。接着的几个月便是深圳最严酷的夏季,王盈没有条件在房间里享受空调,她只能不停地去寻找业务,冒着狂风暴雨,顶着炎炎的烈日,在最简陋的餐厅里买一碟炒河粉或一个盒饭充饥,挤上一辆辆公共汽车混杂在人堆里,还时不时地被吃几下“豆腐”,夜晚的小屋就像蒸笼一样,还有讨厌的蚊子在捣乱,而天一亮就要起床了,又要为新的一天开始奔波了。王盈不仅消瘦了许多,也黑了,她的面部表情不再那么柔和,目光也没有那么温顺了,她常常陷入一种沉思里。



    今天是王盈二十四岁的生日,王盈坐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贵宾席最显眼的位置上,她的旁边是温文尔雅有绅士风度的李元,围着他们的是一帮兴致勃勃的年轻人,他们都是李总手下的管理人员。因为今天是王盈的生日,因为今天李总高兴,大家才有机会坐在这么豪华的地方吃大餐,所以这些人都十分捧场和卖力,整个场面的气氛都很愉快和热烈,这些人已经把王盈当做李总的情人了,虽然事实上并没有发展到这一步。或许正因为如此,李元才表现得这么细心和宽厚,这个世界上大凡想得到又还没有得到的东西几乎都是最完美的,这种追求的境界才是最高的境界,感觉到的效果才最好。而这时候的王盈却感到有点羞涩,再加上被起哄着喝了一些酒脸蛋红红的,在豪华而又辉煌的灯光的照耀下,美丽的王盈在众人的赞美声中像是优雅而高贵的公主,使富有的李元感到很光彩,李元大大方方地买单时竟感到有一种“力拔山兮……”的英雄气魄。

    饭后,一班人又去卡拉OK包房唱歌跳舞、点蜡烛唱生日歌,气氛非常活跃。当大家都还在兴头上的时候,王盈却借口酒喝多头晕要回去了,此刻,她的眼神中有一种伤感而又凄凉的东西。坐在李元车上的王盈看着繁华的夜市,完全沉浸在一种感伤的情绪里。开着自己漂亮奔驰车的李元摇下了玻璃窗,凉爽的晚风一下子扑进来了,王盈秀美的头发飘动起来使面容更加生动了。
李元:“你没关系吧?要不要到我那坐一会,喝点茶醒醒酒?”
“没事的,不用了。”
“晚上的空气真好!要不要到旁边的公园走走,活动活动醒醒酒?”
“算了,太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那份工作到底有多少工资,有多大前途?做得这么辛苦,干脆来帮我干算了,做我的助手,我会给你高级管理人员最好的待遇,保证比你跑广告强多了。来吧!阿盈,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帮帮我,我越了解你就越发现你善良忠实,你不仅漂亮,你的人品也很好,你真的对人太实在了,我甚至怕你被人伤害,其实你已经被伤害了,不管别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王盈知道李元说的是杨飞,转眼半年过去了,杨飞没有任何消息,虽然王盈一个人的工资付那间房租很辛苦,但她还是一直住在那里,她天天都希望杨飞会在某个时刻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直都是在默默地期待着这样一个奇迹的发生,她的心里有杨飞驻守着,任何人都是无法进去的。当车停在王盈的楼下时,李元又强调说:“你回去好好地考虑一下,我随时都会欢迎你的。”而王盈上楼时的唯一想法就是:杨飞会不会就在房间里等着她,她一直没有换过钥匙,今天是她的生日,或许,杨飞就选择在今天回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开门的时候,王盈的心简直都要跳出来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是那么静,静得让人都要窒息了,在一种强烈失落感的作用下,王盈对一切都灰心丧气起来,这一夜,王盈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第二天,王盈没有去上班,这是她第一次的消极怠工,一连三天,王盈都没有到单位露面。最后,她终于向报社广告部递上了一张辞呈。王盈搬进了太阳大酒店十五楼的一间客房里,那就是她现在的宿舍了,淡紫色与粉红色花形图案的落地窗帘把门对面的大窗和阳台都统一在高贵温暖的气氛里,深红色的地毯,酱黄色的床罩,红木的梳妆台与茶几,木质的吊顶和漂亮的水晶灯以及高挡的粉红绣花绸缎一样的墙纸,洗手间的大理石在灯光下发着光,棕红色的大浴缸被搽得噌亮,每天都有服务员来打扫卫生,李元把标价八百多元的客房给王盈做宿舍了,他自己就住在上面的十六楼。穿上了酒店高级管理人员套服的王盈显得英姿勃勃,她特有的女人味在端庄而贴身的服饰包裹下更加饱满了。王盈很快就成了李总最信任最得力的助手,她的美丽、温柔、亲切、诚恳,赢得了许多长期包客房办公以及长住顾客的好感。王盈迅速地熟悉了客房部、餐饮部的管理,还掌握了公关营销方面的常识。王盈的办公桌就在李总办公室门外的套间里,她已经能够独立地解决许多问题了,业余的时候,还常常陪伴李元出入公共场合应酬各种事务,在不知不觉中,王盈对李元开始有了一种越来越深的亲切和依恋的感觉,李元待她更加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又不失君子风范。王盈的物质生活也有了很大的改善和提高,像她刚来深圳时望洋兴叹的高档服饰已经有好多套了,对那些高级酒楼,她也不再陌生,没事的时候她还可以到超市随意挑选零食以消磨时光。



    那天上午,就在太阳大酒店的门口,王盈竟然碰到了杨飞。那是在酒店大门口对面的十字路口,王盈差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朝思暮想的时候,杨飞没有出现,而开始淡漠和无望的时候,他突然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他俩正好面对面地碰上了。“是你!杨飞,真的是你!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你现在在干什么?”王盈很激动,但还是没有她无数次想象的见面那么强烈,激动的同时,又有一种麻木的感觉,或许是太激动的原因吧。杨飞也很意外地怔了一下,还显出了腼腆和不自然的样子,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深红小格的领带,胳膊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挺精神,只是脚上的那双鞋有些灰尘和折皱,露出了一些辛劳落迫的痕迹。而王盈则是穿着花了近两千元买的那套杏黄色套裙,从头到脚都是光光亮亮的,看起来既高贵又典雅,同时,王盈的手中还握着一个小巧精美的手机。杨飞没有回答王盈,只是上下地打量了王盈一番后又带着淡淡的微笑说:“看样子你还挺不错的嘛!”他说这话的腔调和神色让王盈很难琢磨出是嘲讽还是表扬,可王盈还是很明显的感到了杨飞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他又接着说:“我现在是到处拉广告,还是贫下中农,不过倒也挺潇洒的。”杨飞的话里透着一种无奈和无怨无悔的情绪。但王盈还是很诚恳地说道:“你做什么方面的广告?看看我们单位要不要做你的广告?”杨飞:“谢谢了!不用你太费心了,我欠你的还少吗?”王盈知道,杨飞的自尊心又在做怪了,他还是那么固执,他显出了很急促的样子,不想和王盈交谈下去了,他更是不想问王盈现在做什么,就逃也似的匆匆告辞了,甚至连一张名片也没有留下。人的观念决定着人的行为,观念和心态虽然是看不到的东西,但却时时控制着人的行动,要改变一个人的观念有时侯很容易,有时侯却很难,一个人如果是犟在了一个点上,或许永远也无法改变了。从杨飞逃避王盈的行为上来看,他的现状一定是不乐观的。

    虽然,王盈很了解他的这种个性,但这一次王盈还是被深深地伤害了,爱得深便伤得深恨得也深,难道这就是王盈朝思梦想的相遇和惊喜吗?见到不如不见,杨飞简直就是一个冷血动物,王盈又想起了当初他俩相亲相爱宛若新婚、计划着天长地久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那一个杨飞和这一个杨飞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怎么也无法统一起来。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男女之间的情爱常常会违反生活逻辑的常规出现意料不到的变化和意想不到的结局,这就是我们可爱而又可怕的人生最神秘的部分。现在,王盈才完全从爱情的美梦里惊醒,心情像是被关在了冷柜里,一阵阵地发寒。回到了办公室,坐在那里只觉得头脑很重,手掌撑着前额挡住了眼睛,想哭,但却没有泪,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只觉很得疲惫,一种强烈的心灰意冷的感觉袭上心头。这时候,李元从门外进来了,看见王盈这个样子,就很关心地走过去问道:“阿盈,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用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你就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再打电话给我。”
王盈回到楼上自己的宿舍里,感到又冷又乏,这一场辛辛苦苦的恋爱使她的身心感到无比地疲惫,倒在床上裹着棉被一下子就睡着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高高的山上,那些山和树都是黑色和灰色的,周围没有一个人,四周都是悬崖绝壁,她感到绝望和无助,好象要坠落似的,既恐怖又绝望想喊却喊不出来……

    当一阵敲门声把王盈从那一片混混沌沌的恶梦里唤醒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躺在床上的,一看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王盈开门看见是李元,便叫他进来了。李元:“怎么样?好点了吗?”
王盈:“睡了一觉,好多了。”
李元:“你还没有吃午饭吧?你想吃什么?我打电话叫服务员送过来。”
王盈:“我不想吃,没有胃口。”
李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的精神不大好。”王盈终于把上午碰到杨飞的事告诉了李元,她的身边也只有李元一个人是可以信赖和倾诉的人了。说着说着,王盈的眼泪也不知不觉地出来了。李元默默地听着,递过了一张纸巾,手臂自然而然地扶住了王盈的肩膀,王盈没有推开李元的手臂,这一段日子的朝夕相处李元使王盈感到一种亲切和安慰,强烈的失恋情绪使王盈甚至有一种厌世和自暴自弃的念头,现在,只有李元对自己最好,能这样用心地保护自己,王盈不知不觉地转身把头埋在了李元的怀里。人的心真是一个最坚强而又最脆弱的东西,坚固的时候再强的攻势和再大的诱惑都不能打开它,而软弱的时候它竟然会自己敞开,不管面对的是圣人还是野兽,似乎都毫不在意了。对于失恋中的年轻人来说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干鱼给猫做枕头是过不了夜的’一个老练的已婚男人同一个奉献过身心的脆弱哭泣的女人拥抱在一个没有第三者的房间里,下面的情节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了。当李元的大手移到王盈胸部的时候,王盈本能地推开,但一次又一次李元固执地摸索使王盈的肉体渐渐地离开了灵魂,由反抗变做了一种接纳的渴望。李元的动作耐心细腻熟练而又有分寸,把王盈的心都要点燃了……。这种关系一旦开了头,就像洪水决堤一样泛滥了。很快,李元便私下里戏称王盈为“你这个美丽的小巫婆”了,而当王盈坦诚地告诉李元是因为他开始对她的尊重和有距离的关心使她相信了他愿意跟他交往下去的时候,李元跪秘地一笑说:“放长线钓大鱼吗。”王盈无奈地扯着李元的耳朵:“你真坏!你是个狡猾的老狐狸!你不仅是个老练的商人,还是个老练的猎手!”“专门猎你这样的美人!”说着,李元又扑了上来。王盈不得不承认,李元是个老练的情人,他是那么体贴、温暖而又甜蜜,他创造的条件又是这么舒适和周到,他绝不象杨飞那么反复无常那么难以琢磨,他给王盈的身体以无比宽厚的抚慰,为她伤痛的心头打了一针麻醉剂。



    酒店准备印一批新的简介手册放在大堂的前台上,好让顾客更清楚的了解太阳大酒店以及酒店的配套设施包括餐饮娱乐、商务中心、美容医疗中心的具体服务情况和位置。王盈向负责公关营销部的白丽交代了一下,白丽很快就拿来了一叠各个广告公司业务员留下的资料和样品。王盈细细地看着,当她看到了一张用回形针夹在彩色铜板纸左角的名片上杨飞的名字时,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她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张样板,质量和效果都还不错,便拿起这张样板和名片对白丽说:“这份不错,就选这个公司来印吧,打电话叫他来,谈好价格后让他按设计好的样板先印两万份,告诉他要保证质量,如果印的好的话,用完了还要印的,具体的事物和细节就交给你办,制好板效对好,再拿给我看一下就行了。”白丽走后,王盈无可奈何地想,大概是上一辈子欠了杨飞的一大笔债必须要清还吧,为什么自己总是要不知不觉身不由己地像奴役似的为他付出呢,而且这付出竟还是一种快乐!

    此时的王盈已经同李元出双入对了,不管在哪里,李元都向别人自豪地介绍王盈说:“这是我太太,”王盈也默认了,但心里到底还是不踏实的,她也希望过做李元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妻子,但又听李元说他妻子虽然不够年轻漂亮,但是个令人满意的贤妻良母,曾经与李元同甘共苦一起创业过来的。王盈不忍心掠夺这一切,再说李元也没有想离婚的意思。王盈算是什么呢?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李元太太,知情的人认为她是二奶,反正李元大部分的时间住在深圳,他的妻子是徒有虚名罢了,而王盈也很清楚她和李元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但在感情上已经接受了李元并渐渐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依恋,物质生活更是习惯了这种舒适和依赖,现在王盈是报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态度,想退出第三者的角色,但又感到更加空虚和落寞,况且李元又待她这么温暖和慷慨,王盈只好在这种矛盾的情绪里不断地用金钱和物质来安慰自己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王盈越来越喜欢购物了,有些像购物狂了,一闲下来,她就去买东西,每当她买回大包的东西时,都有一种充实和收获的感觉,而那些买来的东西却常常被闲置被忘却,最后变成了垃圾。她还不断地换新衣服、新首饰,反正不用为钱费心的,李元待她是最大方的,但她的心情却总是淡淡的,淡淡地快乐、淡淡地忧伤,没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感觉,也没有热烈的激情了。对镜梳妆的时候,王盈发现眼角那些细细的鱼尾纹在悄悄地长大了,以前那像山泉一样清澈的双眸竟变得灰蒙蒙的了,虽然杨飞离去的时候她把头发剪短了,想把那些情思都抛掉,但如今却又在李元的要求下留起来了,李元说这样才更美更有女人味。
王盈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还没有主见和个性的女人,一个为喜欢自己长发的男人留长头发的女人,一个在感情上如此忘我和投入的女人,和许多平庸的女人一样感性一样痴迷,一样不顾一切,一样容易丢失自我,这或许就是女人最可爱也最可悲的地方。

    杨飞工作的效率和质量是令人满意的,王盈很了解杨飞这种对工作很投入的个性,以前他是没有碰到过好的机会,这一次他肯定是会珍惜的。那一批简介印出来又用完了,效果真的不错,王盈叫白丽再找杨飞去印一批,还有酒店客房和财务用的大大小小的印刷品都让白丽叫杨飞承包了,今年太阳大酒店的挂历也叫白丽跟杨飞定好了样板,王盈说:“以后的广告都固定给杨飞的广告公司代理了。”圣诞节的前夕,李元说要把酒店大厦的外墙用五彩的霓红灯装饰一新,要从圣诞节那天开始让太阳大酒店在夜色里更加灿烂辉煌,成为深圳最美丽的夜景之一。王盈知道,在深圳的业务圈里摸趴滚打了几年的杨飞一定会有办法接下这个大单的,反正酒店要搞这个项目,只要能做好,对酒店来说给谁做都是一样的,而对于王盈来说,她就是希望把这个机会交给扬飞。王盈让白丽问杨飞的单位是否也做霓虹灯广告,不出所料,杨飞很快就拿来了设计图案,经过几番切磋和改进,设计方案一定下来就开工了。做这些业务的时候王盈都是在幕后操纵的,从来没有露过面,但做过广告这一行的王盈还是把这些事情办的周到而又自然。



    杨飞终于扬眉吐气了,听白丽说杨飞开始单干了,他拥有了一批相当固定的老顾客,创立了自己的广告公司。王盈想这也是杨飞应该得到的,这些年来杨飞的确是吃了不少的苦,他的奋斗精神是可贵的,这些收获就算是命运之神给他一些奖励吧,最重要的是他收获了很多的经验,这些经验不会浪费的,都将成为他今后成功的基石,他不会再那么轻易地丢失掉胜利的果实了。李元的太太和女儿来了,李元一下子又变成了他太太的好丈夫和女儿的好爸爸了,他给王盈说要暂时应付一下,见到王盈也只是淡淡地打一个招呼表现出同妻子和女儿很亲密无间的样子,王盈不是那种泼辣而又尖刻的女人,也作出了一副很有距离的样子,但心里却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很不是滋味。她这才发现李元是属变色龙一类的,是个天生的高级演员,看不到他真正的心。她又想起了杨飞,杨飞也是个喜怒无常让人难以琢磨的男人,他们似乎都有充足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辩护,只有王盈自己是有口难言了,还惹了这一身的臊臭。王盈无法知道他们这些男人心底的真情,她一方面依恋着他们,一方面又开始痛恨他们。

    当李元的太太和女儿一上飞机,李元就迅速赶回到王盈这里了,大有久别似新婚的激情,而王盈的心却变得像冰一样的冷了。她一次次坚决地推开凑上前来的李元,把梳妆台上的高级香水和珍贵的饰物狠狠地甩在地板上,脾气像是胀大的汽球终于被捏爆了一样,自己闹到精疲力竭的时候便自己落花流水只有哭泣的份了。这时候,默默等待的李元再一次抱住了王盈,任她又拍又打既不还手也不松手,待王盈把一切都发泄出来后就只好顺从了。

    金钱与性快成了王盈生活的支柱,但若是说其中没有感情的成份,那对王盈来说也是不可能的,王盈知道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中又陷入了李元的情网,虽然从个人感情的角度来说她是真诚的,她应该有爱的权利和自由,这一切都是无可非议的;但从社会的角度来说,她此刻则是孤立无援的,社会的安定是要有家庭稳定的基础来支撑的,法律和道德是无法解决爱情与婚姻之间的一些矛盾,法律是理智而又冰冷的,它始终站在婚姻的那一边。充满了感性的女人一旦爱上了有家室的男人便注定是一次磨难,明知道这是一个错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犯了错,爱情就是这种可以让人发疯也可以让人变得愚蠢的东西,但那种来自法律和道德以及家人和朋友各个方面的压力是巨大的,短时间或许还能够对抗一下,但却不能够经久耐磨。此时的王盈简直就像是一个悬在半空的人,上不去也下不来,矛盾重重,进退两难。春节前夕的一个晚上,王盈终于决定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父母准备回家过春节了,近日来,她越来越深地思念起她的父母和亲人。但拿起了电话她又不知道怎么向父母交代她目前的状况了,她知道自己是很愧对父母多年对她的养育和教诲的,在这时候,她才渐渐明白了父母当初的种种苦心,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盲目、冲动和愚蠢。

    王盈拨通了电话,一听到妈妈呢熟悉的声音:“喂!喂!找谁啊…你是谁…?”泪水便涌出来了,面对她的现状,又怎么交代呢?父母难道喜欢自己最痛爱的女儿卖身投靠给人做二奶,孤单地坐在金山银山里哭泣吗?她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值得吗?想到这里,她又放下了电话。此刻,李元正高高兴兴地在浴室里洗澡,还断断续续地吹着口哨。李元现在每晚又来王盈这里睡了,他还给王盈在旁边不远新建的正在封顶的大厦买了一套复式结构的豪宅,准备跟王盈一起长住,他已经把王盈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了,而王盈的心里却在一点点地增加着离开李元的决心,自从李元的太太来过以后,王盈就完全觉悟了,李元是不可能抛开他那个家庭的,李元不是她真正可以依托的人,其实王盈早就该清楚的,现在她还青春亮丽,既可以做李元身边值得炫耀和装扮的饰物,又能够愉悦他的身心,但当她的容颜衰退青春不在的时候,她连李元太太的翻版还不如。王盈忽然意识到自己用短暂的美丽和青春交换目前富足和舒适的生活,看起来似乎很丰盛,其实是亏了大本,自己丢失的是人生最精华的如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日子,为了一只蛋,她竟丢掉了一只老母鸡。她现在真正最需要是成熟和智慧以及创造财富的能力,这些才是时间无法磨灭的最宝贵的财富,而李元给她的那些钞票只是让她眼花使她误入歧途的过一下手的废纸罢了,那只会让她懒惰和颓废失去工作和创造的能力甚至更糟,就像是白粉对人体的作用一样。王盈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可以依靠的人,最可靠的还是自己。人的心一旦冷下来,便安静了,安静之后便是清醒的开始,明白了这些道理,同时她又感到一种深深的依恋情绪,她已经适应了这个优美而舒适的环境和这样一个朝夕相处的人,要一下子抛掉,是需要果断和勇气的,而王盈恰恰就缺少这些,她发现自己是个太重情意抱残守缺的女人,甚至连昆虫都不如,因为昆虫还知道蜕变呢,她发现自己对感情太软弱太依恋,她发现自己还没有坚强的个性。此刻她多希望自己能像电脑机器人那样不带任何感情成份,理智而果决地选一条正确的道路,然后义无反顾……。

    想到这里,王盈听见了敲门声,王盈以为是李元刚才打电话叫服务员送的宵夜来了,一开门便楞着了,站在眼前的竟然是杨飞!只见杨飞西装革履、容光焕发,看起来既挺拔而又潇洒,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杨飞,王盈是又尴尬又吃惊:“杨飞!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你怎么想起了来找我?”“我刚刚从你的父母那里打听到你的住址,我现在自己开了个广告公司,条件一好我就开始找你,……”春风得意的杨飞边说边大大方方地走进了门。
他的话忽然又卡在了喉咙上,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一个裹着浴巾的男人从洗手间出来了。
那个男人问:“阿盈!这是谁?”
“是杨飞。”王盈静静地说。
连李元也楞住了,杨飞一句话也没有再说,掉头就走了。王盈只是无声地站在那里,她知道这一次与往常不同,杨飞是一去不会复返了。缘分这个东西真是奇怪,来无影去无踵,王盈对爱情终于有了更深的理解,太忘我,太没有原则的奉献和付出以及太紧张太没有距离都会产生反作用力,耐心和适度的分寸才是最好的催化剂,就连煮米饭也需要耐心和适度的火候。



    不久,王盈收到了杨飞寄来的六万多元钱,那是他曾经做装修生意时欠王盈的,汇款单备注的一栏里写着:祝你幸福!王盈终于还是离开了李元,她知道这反正都是早晚的事情,早走早好,她和李元的关系就像人身上的肿瘤一样,早一点割掉早一点好,犹豫不决恋恋不舍是很愚蠢的。她没有住进李元买的那套毫宅,也辞去了酒店的工作,完全彻底的摆脱了李元的环境。

    岁月在悄悄地改变着人,王盈变得越来越理性越来越坚强和成熟了,她在市中心一个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家美容厅,开始了自己独立的生活和经营。在人们看来,王盈是一个有神秘感的喜欢孤独的颇有魅力的女人。真奇怪,当初王盈因为害怕情感的孤独追随杨飞来到了深圳,结果她得到的则是更大的孤独,孤独之中她又投靠了李元,感受到的竟是更深的寂寞,当她不再把感情一味地依托在男人的身上,生活开始独立的时候,孤独又变成一种自由自在的享受了。她独立经营的美容厅使她忙碌令她充实,剩余的时间里她喜欢读书喜欢听音乐喜欢随心所欲地逛逛街,她的身边依然不缺乏异性的追求,她丝毫不会再考虑那些已婚的男人了,对于另外的,她也是冷静观察耐心研究再做定论,她已不再扮演那种被动的追随和一味地付出而没有独立精神的可悲角色了。

    不出王盈所料,李元的身边很快就有了一个新的俊俏的小姐,本来李元是看中了公关部的白丽做王盈的接班人,但白丽不给李元一点点的机会,‘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金钱毕竟还是很有魅力的,换一个心甘情愿的女人对李元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王盈终于看出了对女人温暖如春面面俱到的李元其实是最没有真情的,在王盈看来这个世界上又多一个新的迷途的羔羊,还自以为有了一座金山可以依靠就飘飘然了,又是一个为一只蛋而丢掉母鸡的傻姑娘,但愿她能早一点觉悟。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金钱和美女总有许多的不解之缘,这对女人来说不见得就是好事情,有得便会有失,世事就是这么奇怪,一个美丽的女人不如一个智慧的女人,如果一个女人只顾忙着花费自己的美丽而忘乎所以,那么就离悲惨不远了。王盈终于明白了,一个没有个性的女人,一个没有独立精神和智慧的女人,是永远也把握不住幸福的,即便是抓住了幸福和欢乐,它们也会像鳗鱼一样溜掉的。幸福终究还是最偏爱智者的。王盈现在决心要做一个智慧的女人了,这样,也只有这样,她才会有能力把握住今后的幸福。

十一

    两年后,王盈在参加白丽的婚礼上又一次见到了杨飞。杨飞不是嘉宾,而是新郎。这是王盈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大家称赞着新郎的英俊潇洒和年轻有为,羡慕着纯洁秀丽的新娘子,让新郎新娘讲浪漫史的时候,坦诚大方的新娘子娇嗔地翻了一眼新郎说:“他呀,是个硬梆梆的榆木疙瘩,要很久才能把他的心烧热!”这时候,王盈不由自主地看了杨飞一眼,而杨飞此刻也正在看她。王盈举起酒杯对新郎新娘说:“祝你们幸福!”

    王盈的心里对杨飞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留恋,她更清楚地看到了杨飞顽固的一面和狭窄的一面,他需要的是一个小鸟依人的女人和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女人,他需要在他的女人面前树立一个高大完美的形象自我陶醉,命运注定了她和杨飞是走不到一起的。尽管王盈为杨飞付出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但此刻王盈的心中已没有了抱怨,她已经不再是个单纯脆弱和心情狭窄的女孩子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而又坚强的女人。只有经过沧桑的人,才会看着自己旧情人的婚礼,从容不迫地道一声真诚的祝福,王盈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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