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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年代

大学毕业后半年不到,我就急不可耐地坐收飞机来到了这个四季炎热异常的南方城市。本来毕业后我在北京一家大外贸公司当英语翻译,收入丰厚,出国机会又多。因此当开始时我向我画油画的教授父亲说出我的意图时,他一下子暴跳如雷,全然不顾漂亮的全裸女模特儿和两个艺术系女学生在场,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是鬼迷心窍的“混蛋王八蛋”,信手抓起一把沾满了油彩的画笔朝我掷扔过来,我那件“雷欧”牌纯白色短袖衫的胸前立即呈现出一幅瑰丽多姿的超现实主义图画。我转身拔腿就跑。这是多年以来我早已养成的习惯性反应。自从我七岁时母亲因病身亡,我一直战战兢兢地生活在我那艺术气质绝浓喜怒无常的教授父亲的淫威之下,“拔腿而逃”早已成了我意识深处养成的对我父亲的条件反射。即使我当时已有二十一岁半的年纪,但是每当同他说话还是心存莫名的畏怯。
我飞也似的从艺术学院我父亲的工作室跑回家,撬开他房间里他多年珍爱的像棺材一样厚重结实的楠木箱,从他那一叠存折中取出钱数最小的一本-大概有三万五千块-然后直奔飞机场。我父亲是个非常有名的画家,天赋极高,平素为人处世又不像一般的艺术家那样耿介。他是个很会看形势的人,一个典型的跟风者,几十年来,他既好财又好色,却一直稳稳当当,没有经受任何令他一蹶不振的大冲击。五十年代他笔下人物皆是红光满面昂首阔步在阳光大道上的劳动人民;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他就开始大画特画毛主席像。当造反的学生同一伙苦大仇深的工人阶级冲进画室要揪斗他时,我父亲正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十二万分认真仔细地画一巨幅毛主席像,使得憋足了劲要猛揍他一顿的学生们踌躇半晌不敢下手,那些苦大仇深的工人阶级则对他肃然起敬。从那时起,他的主席像一画就是几十年,北京市许多重要场合的主席像均出自他手。八十年代开始,老家伙摇身一变,又成了外国收藏家中“有自由主义意识”的中国画家,他以广告式兼达利式哗众取宠的但又极富暗喻性的手法把伟大领袖的形象同当代中国的许多场景-如麦当劳餐厅或股票行情板或艳装模特儿-衔接在一起,创造出一种肆无忌惮的含混暗示,使得他的油画动辄就被外国人以几万十几万美元买走。口袋里钱一多,他的艺术家的脾气就更大,而首遭荼毒的肯定是我无疑......
我逃也似的奔向这个南方城市,并非是赶当时到特区的所谓自我实现的潮流,也不是想去那里挣大钱或干什么大事业,本来我就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
我去南方的唯一动机是因为我要去见叶子,要和她生活在一起,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和叶子初相识是在高中二年纪放暑假时。那一年我十六岁,正当我在艺术学院长满没膝青草的操场上狂跑过后弯着腰喘息之时。我一直是个孤独的长跑者。自我母亲死后,我父亲好色之徒的本来面目毫无遮掩地表露无遗。经常有漂亮的年轻女教师、女学生或女模特儿到家里找他,向他“请教”。每当他同对方谈得入港,他便会走进我的房间,用那种令他美男子仪容更添魅力的深沉声音柔声地对我说:“萧怿啊,我要同阿姨谈些重要的事情。”每当这样的时候,我都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心里咒骂着,表面上却做出万分听话万分顺从的乖样,低眉顺眼地往外走,跑过客厅时还得向年轻女人很有礼貌地道声“阿姨您好”-“阿姨们”的年龄与我的年龄差距随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小。走出房门,我就会拼命地往外狂奔,好象是惧怕大楼坍了把我闷死在里面似的。我总是奔往大操场,在八百米跑道上一圈又一圈地狂跑不已。从八岁起我就一直这样了。我狂奔似的跑步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听凭风从发梢唿哨地啸过,感觉到心脏一直跑到嗓子眼儿,两条腿机械地不停地前后摆动踏蹬。我每次都要狂跑到我喘不过气肺要炸开时才停下来,这样我才好过一些,脑子才不会被客厅里皮沙发上的娇喘声或我父亲卧室里钢丝床有节奏的大声震动所缠绕。
那天,当我喘息了半晌挺直身子时,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孩子正站在跑道的左侧离我六七米远的地方,笑着看我。那时候我还不近视,她的脸我不眯眼也能看得很清楚。我记得当时我赶忙扭头看看,后面并没有其他人。我很狼狈地站在那里,尴尬得不知怎样才好。汗水不断地冒出来,我的脸因狂奔热涨得厉害,加之我长到十六岁还没有私下同任何一个女孩子说过话,一时间确实不知所措。我傻乎乎地僵在那里,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话,紧张得喘不过气。“我叫叶子,我们家半年前搬到艺术学院,我爸是讲艺术理论的......你是萧教授的儿子,对吧?”“嗯......”我点点头。“我高考之前一直在操场那边的主席台下背书,常常看见你跑步。”叶子走近来,递给我一只正在融化的冰淇淋。我在慌乱中接了过来。接着,叶子对我说她刚刚收到了外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非常非常高兴”,我是她接到录取通知书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于是她决定和我一起分享快乐。真该感谢她的那种快乐情绪,也许正因如此她才打破了那个年纪女孩常有的矜持同我主动说话吧。在那种欢快情绪支配下,她不着边际地对我说了许多许多的话,诸如她要去西语系学法语啦,学成后有机会到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啦,上学期间还要学弹吉他争取当业余歌手啦,等等。我只是默默地听着,不时抬头偷望她一眼,心中感到一种莫名地想要哭的快乐。那时我才十六岁,还不会综合分析、推理我爱上叶子的深层心理方面的原因,一见钟情的爱在当时我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身上最易产生,原因很复杂,包括客观现实和主观现实两方面的影响因素-客观方面诸如十七岁的叶子俏丽的容貌,睫毛长长的眼睛,真丝连衣裙下刚刚发育的颀长身姿,五点钟左右太阳沉没前最灿烂的光辉对她美丽侧面的映衬,寂静无人的充溢青草香气的操场......主观现实则包括我的心情,嗅到少女清甜气息的迷醉,因汗水渗入眼睛加上快感刺痛下的视野里美化了叶子的形象,因前所未有的另一个同龄人对我的滔滔倾诉而引起的近乎惊诧的快乐,等等,等等。总之,从那时起我就糊里糊涂地爱上叶子,而且放弃了一直想考入中文系以后当作家的宏愿,拼命读外语,也想转年升大学时,考进叶子所在的外语学院。无奈高考时我的成绩不理想,最后只勉勉强强考进一所师范大学的外语系,懊丧之余,想到最终和叶子一样学外语,心里还是升起一丝慰藉......
在往后的交往中,我渐渐发现叶子对我并没有我对她的那种感情,说明白一点,她并不爱我。自从认识她以后,我一直像个愚忠的保镖一样跟随在她的左右,默默无言地听她说话,陪她去各种学生会去的地方消遣,陪她买这买那,甚至帮她同宿舍的女生们买方便面、话梅或其他女孩儿爱吃的东西。那些女生一直以为我和叶子是亲戚,表姐表弟之类的亲戚,叶子不否认,当然我也装糊涂。后来每当我到宿舍找叶子,那些女生就会说:“喂,叶子,你弟弟来了。”我虽然头脑比较简单,但相貌堂堂,眉清目秀,大概正因如此,出于女孩儿的虚荣心,即使叶子她不爱我,也很愿意有这么一个“弟弟”左右陪伴伺侯着,我和叶子的关系越来越近,好象真正达到姐弟那种亲密无间,有时她出门之前换衣服也不避我,只是拿起一包话梅或别的什么小吃扔在床上让我盯着它不要望别的,我很听话,使劲盯着食品包装上的汉语食用说明把内容转换成英语,从来不偷看,心情还像受君主私恩的臣仆一样产生一种受虐式的快感。以后我逐渐成熟了,回想到这些事,确实可以认定那时的叶子根本就对我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所谓爱的那种感情。一般来说,少女如果心中真正爱上哪个男子,她是不会主动打招呼的,像在操场上同我说话那样;再者,她也不会那样毫无顾忌地使唤我这使唤我那。她对我至多是一种女孩对待一个听话的弟弟那样的感情。即使如此,我已经很快乐了,我从来不敢对叶子存在什么奢望,只要能常常看到她,听她说话,感受她的气息,那就足够了。自从我母亲死后,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渺小的微不足道没人疼爱的一无是处的人,听惯了我那老美男子教授父亲对我的叱骂、吆喝和威胁。因此,对于有像叶子这么漂亮迷人的女孩对我柔声柔气地娓娓而言,真是太好不过了。对我来说,叶子是我心中崇拜的女神一样的人物。在我烦躁的青春期,大部分欲望的冲动均为我每天例行的狂奔所抵消,即使我在偷偷手淫的时候,我也只想着几场较暴露的日本电影中女演员的形象,诸如工藤静香、冈野美惠子等人淫荡的样子,对叶子连丝毫的意淫都不敢产生。
我经常旷课去找叶子,尤其是狂乱的1989年,因为学潮的关系学生们不上课的机会就更多。那一个春天叶子的精神忽然变得很恍惚,经常向我倾诉她对一个男教师的眷恋,她只把我当成一个同性或兄弟般的倾听者,殊不知我心里是怎样泛起那种煎熬般的嫉妒呢。我的这种嫉妒心理一丁点儿也不敢流露出来,只是静静地低着头听她话剧独白似地意识流,满心沮丧而又无可奈何。令她堕入情网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是她法语精读的老师,总是穿着高领更夹克衫,常年一副高仓健式死了新爹的表情,女孩子们都管这种脸子叫深沉。在我看来那个人的相貌平平,黄白的刀条脸,薄薄唇,阴鸷的鼻梁。但他个子较高,言谈举止很有风度,确实能吸引年轻不喑世事的女学生。叶子非常迷恋那个男人,而且因为那个人她渐渐冷落了我。她经常由那个男人陪着去听音乐会逛商店上咖啡馆什么的,我只能可怜巴巴地坐在叶子的宿舍里同她的同屋女生闲扯瞎聊。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正呆呆地在她宿舍望着一本时装画报发愣,等她,见她忽然闯进屋,嘴唇鲜红,双眼发亮,脸色格外的秀润,头发有些凌乱,胸脯起伏得很厉害,好象极力压抑着某种兴奋的感情。她见到我也似乎没看见似的,径直奔到书架上挂着的一个镜子前自顾自地仔仔细细地照镜,怔忡了好长时间,然后才醒过神来同我打招呼。
我内心之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叶子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一种尖锐的刺痛从我心里倏然穿过。我忽然觉得叶子脸上的童稚之气全然不见了。那一天她格外显得光鲜照人,但我仍觉察出平素那双洁净无尘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我无法言表的东西。那一年我十九岁,对世上许多事物还都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但当时涌上喉头令我喘不过气的苦涩感觉至今仍然不能忘怀。那一天我没再过多地流连,叶子进屋以后我只呆了几分钟便讪讪地道别,灰溜溜地走了,像一只失了宠的宠物一般。从那时起,我觉得我和叶子之间产生了种无形的隔阂,一种因一方的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而带来的陌生感觉。之后,大概有一个月我没去找叶子,天天受煎熬,时时刻刻还有一种绝望的希望念头:但愿她打电话找我,哪怕是为她买瓶洗发香波或话梅什么的。但她一直没有和我联系。日子一天天过去,多过一天我就丧失一点造访她的理由,而自信心又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消失而减退。我天天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一般,吃不香睡不着,也看不进书,而北京因游行而导致的人潮和喧嚣更使我没有一个可躲避的清静地方。外面发生的一切事均与我无关,我唯一感觉到的就是漫长的白天给我带来的度日如年的痛苦。
就在我烦躁空虚得想自杀的时候(自杀的念头我常有,八岁时起就有,但真正实施的胆量一直缺欠),叶子忽然来电话让我去一次,电话里她的声音沉沉的,听上去心情很不好,我使劲抑制住心中的狂喜,故作淡然地说如果今天有空的话一定去看她。我拿话筒的手一直在哆嗦。放下电话,我一蹦老高,差点扭了腰,然后我几步窜上楼回到宿舍,从床上抄起夹克衫,正要冲出屋,又猛然返回使劲照了照简子,看见自己凹下的双颊泛起血色,眼睛闪出吓人的快乐光芒。我在屋中飞起一个旋子,把吊在屋中的沙袋踢得荡起老高,撞在上铺正挖着鼻孔幸灾乐祸观瞧我的同屋老八脸上,使得“嗷”的一声长嚎仰面而倒。我根本来不及安慰他,飞也似地跑出门去直奔外语学院,据老八后来形容简直是“跑了个猪癫风”。
我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多久。叶子见了我先是埋怨我好长时间不去看她,没讲几句就又扯到那个男老师身上,说她昨天才得知那个人在江苏某县的老家已有家室。没等我对这个老掉牙的爱情套数幸灾乐祝几分钟,她一句使我闹个透心凉-“反正我爱她,我什么都不管,等他多长时间我都等,一辈子我也等......”她的眼眶发青,面色灰白,显然是几天几夜的失眠所致。至此我才明白,她召我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有个人听她倾诉和宣泄。我背对着她听她一直絮絮叨叨,又烦又躁又不敢发作。后来她说换了衣服要和我出去到体育馆室内溜冰场溜冰散散心,等了好久,也没动静。我回转头,见她手中擒着乳罩,上身光裸着,下身穿着内裤,犯了神经病似地咬着嘴唇怔忡发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叶子的裸体,颀长,洁白,而又美丽,看得我眼前发黑,有一刻差点儿没晕过去,脖子也卡住似的转不回来。叶子恍然似从梦中醒来似的抖了一抖,看了看我,没什么表情,然后不紧不慢地系上乳罩,慢慢吞吞地穿着套头连裙。那一刻我再次伤心欲碎,明悟了一个事实:她一丁点也不爱我,因为连最起码的男女之间的羞涩表征都没有。接着,我又欺骗自己似的联想,会不会因为她把我当成红外绝顶要好的朋友而不加回避呢......我忽然发疯般地涌起了对那个三十多岁慢于玩弄女学生的男教师的刻骨仇恨,恨不得拿把刀把那家伙身上捅一百个窟窿,我当时也不知这种令我敌国脉贲张的愤恨是什么东西点的,只觉得要砸烂些什么或杀了谁才能略为平息下来。
自那次事以后我又成了孤独的长跑者。一直到叶子毕业我也没去找过她,一年的时间里,我每天早晨发狂地跑步,白天和晚发狂发学习,成绩从以前的全年级倒数第十五升至正数第三,使得从前好几次因我旷课过多威胁要开除我的系主任眉开眼笑,把我当成浪子回头的典型,只要赶上系里开会就以我为例,让后进的同学也悬崖勒马,树立远大的抱负,一鼓作气地赶上。“萧怿就是你们的榜样。”......
我仇恨叶子。她把我带到一种虚假的光明之中,然后一下子熄掉了光源,让我在本来已习惯了的黑暗中饱受煎熬。在每天例行的早晨的狂跑之中,我诅咒着她和她的美丽,痛恨她对别人的忠诚和对我的漫不经心。我绞尽脑汗地想象她的缺点,比如说门牙上一块微小的豁缝啦,脖子上几点黑痣啦,或是脚后跟上高跟鞋磨出的胼胝啦,但想到最后这些东西都融化成她不可缺少的美丽的一部分。我很快就忘记了自己假想出来的她的缺陷,沉浸在对她无限的思念和热爱之中。我有时也胡乱地想象她美丽的躯体同别的男人交缠在一起,在空幻中亵渎她以摆脱她。我想象她像蛇一样在黑暗中于别人的身下扭动,被蹂躏,被挤压,痛苦地咻咻喘息着,然而不久这种肮脏的幻象便被那个下午我看见的美丽如花的身躯所遮掩,让我处于绝望、嫉妒、疯狂、害怕和孤独之中。那个我曾亲眼见过的真实影像象发热的太阳一样使我眩晕,让我的思想陷入无止的瘫痪状态-那样细腻洁白的肌肤,那样漫不经心的神态,那双因情欲而灼灼发亮的长睫毛的秀美双眼--这些回忆无情地把我吞没。
叶子把我全然忘记了。她和那个男教师打得火热,又恰值1989年,一切都是乱哄哄,晚上两人明白张胆地在外语学院的教师宿舍同居,白日里她和那个教师一起混在游行的队伍里在市内四处游荡,我在电视屏幕还见到过那同那男教师紧紧相偎振臂高呼的一个镜头。那个男教师是个出国迷,在运动后期不断地同外国记者联系,声称自己是个异见分子,想到外国人帮他出国。九月份外语学院开除了男教师,理由是和女学生乱搞男女关系。叶子痴心不移,毕业后分配工作也不去,跟着那男教师辗转到南方,偷渡去香港,没呆两天就被港英政治处抓住。两人竭力表白是异见分子,要香港警察放他们去美国。无奈偷渡客太多,香港警察根本就不听他们那一套,用大客车连同其他三十几人在罗湖桥旁的一个停车场把他们交给中国警方,遣送回内地。三十多年来风雨无阻,中港双方每天都在此例行遣返接收偷渡客。
叶子并未灰心,她是个爱情至上主义者,仍旧死心塌地跟着那个三十岁的男人。两人滞留在南方的一个特区城市,起先靠家教、授课等一些杂活儿糊口。也许爱情是人生活无上的动力,叶子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个女强人,一个身兼数职,在炎热的南方城市穿棱往返,挣钱供养那个因理想破灭而心灰意懒什么也不愿意干的男人。男教师后来就干脆窝在铁皮房子里坐吃坐喝,完全是叶子一个人出外打工养活他。
我直四处打听叶子的下落。听到她和那男教师两人在南方那样相濡以沫地生活,我日趋心灰意冷。好容易熬到我自己转年毕业,分到外贸公司做翻译工作,白天陪着老外四处跑,晚上到各式各样的馆子和酒吧去泡,日子充实得差点就把思念叶子的痛苦给忘了。但每次半夜醒来,我都空虚得要命,无法使自己不惦念她。幸亏毕业后我又搬回艺术学院的家里住,有那么一个偌大漆黑的操场供我狂奔。我那老美男子父亲有一次半夜去洗手间撒尿看见我从外面蹑手蹑脚地开门回来,睡眼惺忪地盘问我去哪干坏事了。我以罕有的勇气瞪他一眼,冷冷地说:“我出外梦游去了”。老家伙一下子被我噎得直瞪眼。由于卧到城还有个志同道合的年轻女艺术家在被窝里等他,他没好发作出来,只是嘟囔了一句:“小兔崽子,上班挣钱了翅膀硬了不是......”
当我努力逐渐忘记叶子的时候,一个叶子从前的室友忽然找到我,说叶子现在独身一个在南方城市。她出差去那里,费尽周折多方打探才在一个酒店找到叶子。原来,那个男教师在叶子白天打工挣钱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大学区的留学生宿舍逛,认识了一个南韩来的女留学生,他使出百般手段,背着叶子把那韩国女生勾引到手,偷偷办好结婚手续,同那韩国女人去汉城了。叶子完全蒙在鼓里。男教师临走前骗她说的回老家同老婆办离婚手续,叶子满心希望地等了一个月,收到的却是从汉城寄来的一封平信。信中那个男人诉说了自己在中国混不下去的苦衷,说是下了半天的决心才决定不想拖累叶子......叶子的室友只是粗略地知道这些情况,但我可以想象到这种事情对叶子的打击是怎样的巨大!
在替叶子担心之余,我心里又萌发出希望,但马上打长途给叶子。叶子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沙哑而冷淡,我对她说我正想去南方发展“事业”,问她我能不能直接去那里找她。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天,最后她说“那你就来吧”,然后啪的一声挂了电话。于是,所有已凝冻的热情重新燃料起来,我兴奋得无法自持,什么职业前途未来全他妈的扔在脑后,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见到叶子。
中篇

叶子所住的宾馆房间内很凌乱,衣服、女式连裤袜、内衣扔得乱七八糟,纸饭盒、烟盒、烟蒂随处可见。她的面色憔悴,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构了骨头似的蜷缩在大沙发里。“你来了。”见我走进房间,她一丁点儿没有惊喜或久别重逢后的客气,只是恹恹地和我打了个招呼。看到她这样子,我心里暗松了口气,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惩除了她整个人显得发黄发萎以外,脑子看上去还是蛮清醒的。她的室友回北京对我一番描述好象叶子已精神崩溃。
“你有钱吗?”她忽然从沙发支起身,问我。这个问题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当然,你需要钱?多少?”
我慌忙从旅行包里掏出临行前从我父亲存折上提取的三万五千块钱。
叶子眼睛一亮,脸颊也泛起红晕,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她舔了舔嘴唇,似乎本来干燥的嘴唇也一下子变得润泽绯红。她伸手一把抓过那一叠钱,迅速地数出二十张,犹豫了一下,又多数了十张,然后,把剩下的钱递还给我。“我先借你三千块,以后还你......这里小偷多得很,小心把钱放好......”“不要说借,放你那里随你花好了。”我受宠若惊,见到叶子能使用我的钱,真从心里把我高兴坏了,同时从心底涌上对我老混蛋父亲的感激之情-他的钱竟能使叶子这样开心。叶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然后,她把我手中的那叠钱拿了过去,捡起地上一个原本包面包的塑料袋,把钱放进去,又用细绳捆扎好,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大概是把钱藏匿在某处,她变得很神经质,举止和眼神慌里慌张的,我发觉出有些地方不对劲。
她从卫生间出来,看着我,双眼有些发潮。她俯下身,抱住我的头,突然哽咽起来,却没大声哭出来。“我知道只有你最可靠,只有你对我好......”她轻声说着,泉涌般的泪水一直顺着衣领流进我的脖梗里。这是我认识她近六年以来第一次和我有这样亲密动情的举动,来得如此突然。我一丁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为了这么一叠钞票她才如此以我表露真情......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站起身,拿起纸巾擦干眼泪,擤了擤鼻涕,然后就背对着我打电话:
“我有钱了,你送三十支贷来。”
她打电话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撂下电话,走进卫生间。过了十分钟,她从卫生间出来。她刚刚冲完凉,洗了脸,两鬓的头发还湿湿的,气色虽然还是不太好,但晦暗之气消了许多,显出原有的一点光泽。她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连衣裙,浅蓝色带有细碎的红斑点。她的身体比从前瘦削许多。由于她刚才拥抱我,我的内心悸动仍未消除,好不太好意思盯着她看很久。
“一会儿跟我去外面餐馆吃饭。”她说。
我使劲点点头。从前几年多时间里我俩之间的那种主使仆随的关系又恢复了,我心里自觉十分受用,很想跳起来大声叫那么一两声才痛快。只要和叶子在一起,无论怎样我都愿意。
房间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探进一个脑袋,那张大白脸隆鼻高颧,见到我惊怯地马上缩了回去叶子见状马上跑过去,从楼道里把那人拽进屋里。“你怕什么,这是我弟弟,刚从内地过来。”来人三十岁不到,大脑袋,个子只有一米六左右,长着一张惊怯的大白脸,他畏葸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确定我没有恶意,才从牛仔上衣裳背部的什么地方拿出一包东西。那包东西是用双面胶粘在衣服里子上的。
“钱。”他攥着包,只简短说出一个字。
叶子把三钱块钱递给这个大头怪。他手法极娴熟地翻数了一遍,手指非常用力地捻票子,显然一面数钱一面感觉钱的真伪,点数时间总共没有十秒钟。
“货”。他把手中的纸包塞到叶子手里,转身就走。一闪就消失在门外。
叶子用背把门靠上,然后返转身手直发抖把纸包拆开,从锡纸里面抽出一支比平常卷烟略粗一些的烟,用火机点着后吸了一大口。那一刻她的脸因急切和贪婪而有些变形,甚至看上去很丑陋。她闭着眼,眼球在眼皮下抖得厉害,浑身害热病似的一个劲儿地抖,把我吓得够呛。我呆呆坐着,过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她正在吸毒。
一支烟吸完,她长舒一口气,大病初愈似的露出惬意的神情,刚见面时她脸上的呆滞和冷漠消失了,恢复了昔日那张俏丽的面容,甚至她的嘴唇也比以前还要红得鲜艳一些。
我一言不发,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我很惊骇,然后就感到很疲乏。
“你别皱眉头......”她哄孩子似地声音低低地对我说,“我的瘾不大,这种香烟里的药粉号数也一般,能戒掉的......你来了就好,过些日子帮我把瘾戒掉......”说着说着,她的脸色忽然又阴沉下去-“我有一阵子简直就没法活下去,你知道......这是一种解脱的方法。如果不吸这个,说不定我就自杀了呢。当然,我现在想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说你又来了。”她打起精神,强自宽解地对我说。
吃完饭,我和叶子在旅店的房间里聊天。不久,有人从外面用钥匙开门。来人是一个年纪在二十七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女人,她后面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青年。这个女人一双大大的向外凸的眼睛,使她的表情看上去总是呈严厉和惊讶状。她的面容皮肤很细,很白,过多的美容、漂白使得脸上的肌肉非常松弛,故而很难断定她的实际年龄。她的前胸和屁股突凸十分明显使人联想起熟透了即将胀裂的热带榴莲。
“呀,胡姐,你回来了。”叶子见那女人进屋,赶忙站起身。
我见状也忙起身点头示意。
“这是我很要好的朋友,萧怿;这是胡南玲胡姐。”叶子介绍说。“胡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有一次在水库想自杀,幸亏胡姐耐心劝我,给我地方住,借我钱用,否则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叶子的语气倒像是描述别人的故事。
“多谢,多谢!”听叶子这么一说,我赶忙鞠躬点头,心内平添了对这位叶子的救命恩人的敬意。
胡姐很有风度地挥挥手,表示不算什么。胡姐一直没开口说话,令人难忖其深度。
叶子像是事先准备好了似地,把一叠钱(约一万多元)递给胡姐。“胡姐,这是我欠您的房租和向您借的钱,您点一点。”看着叶子手上的那些新票子,显然是我下午刚交给她的钱。
胡姐迟疑了一会儿没有接钱。她微微皱起眉头,脸上似乎出现失望的神态。按照常理,别人借了一笔大数目的钱归还回来应该高兴才对。“你哪里来的钱......噢,你这位朋友带来的......你够不够用,不用急着还,再说,这房间我也时不时地回来住,不应该让你独自一个承担房租......”
“应该的,应该的,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叶子说着,把钱硬塞进胡姐手里。胡姐叹口气,摇摇头作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收下了。“好,你们聊。”她对我和叶子打个招呼,然后冲她身后的小伙子努努嘴,两个人进到这两室一厅套房中的一间,然后啪的一声锁上了门。
“这胡姐是干什么的?”我很好奇,问叶子。
“是妈妈桑,老鸨。”她低声说,接着她又笑了,加了一句,“就是你所说的老YA。”原来,大学时有一次我在叶子宿舍看一本叫什么,《血泪肉史》的通俗书,曾问叶子“老鸨(YA)”是什么,逗得她们一宿舍女生大笑。叶子当时还翻出辞海,查出那个字,然后让我记住那个字读“BAO”。
我更加惊奇。
“这胡姐很有本事,黑道白道认识人无数,钱多得花不完......她确定在我危难的时候帮过我......噢,她当然也很了不起,现在时不时带个“鸭子”到这里来玩。”
“鸭子?”我确定摸不着头脑。
“就是男妓。”叶子把嘴凑到我耳边,“刚才那个就是。”
此时,我的好奇心渐渐消失,一种恐惧式的担忧渐渐冒上心来。“你在她这里住,她没让你干什么?这种鸨母都是心肝很黑的吧......”我试探性地问。
叶子晶亮的眼睛看着我,显然她十分清楚我内心担忧的是什么。“......应该感谢你带钱来,我欠胡姐不少钱......”她吸食毒品后本来已明亮的眸子又黯淡下去。
我没再继续追问。长久以来,我和叶子之间有一种黔契,许多时候只是心照不宣,不做过多的语言方面的交流。我一直尽力感受叶子的内心活动,从不轻易追问她什么,也许正因如此她才能和我平和地相处这么几年。
叶子又开始打呵欠,脸上的光泽刹那间消失了不少,她又从纸包里抽出一支掺杂了海洛因的香烟来吸。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象患了帕金森氏病一样一直哆嗦,随即她整个身体猛然颤栗了一下,如同背后脊椎被谁扎了一刀。
“叶子的毒瘾越来越大,这应该怪你,你带钱来给她简直就是害了她。”
胡南玲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伸得很开,一只脚在我腿上蹭着。我尽力往后蜷腿,仍避不开她那涂了红豆蔻颜色指甲的脚趾。
“她现在开始注射针剂,浓度越来越大,很难戒掉了。”胡南玲把沙发旁茶几上一个一次性针筒拿在手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一甩手扔进墙角的垃圾筒。“你还挺照顾她,买了这么多一次性针筒......你们俩倒也真有本事,一个天天在家吸毒,一个天天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坐吃山空呐,兄弟。”
我忧虑重重。确实,带来的三万五千元几乎让叶子挥霍掉了大半,其它都用在吃饭上,这里的物价高得惊人。
“我现在正在找工作......我去过一家旅游公司,需要口语翻译,下星期给我消息,我估计没问题......”
“你挣的钱能够叶子扎针用?!”胡南玲冷笑着,不悄地看着我,“......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姐弟吧,不像,情人吧,又不在一起睡......喂,兄弟,跟姐姐说,你睡过叶子没有?”胡南玲向我俯过身,两眼放光,问。
我摇摇头。
“兄弟,不知你太嫩呀还是太不懂事,叶子......”说到此,胡南玲站起身,走到叶子睡房的门前听了听,又轻轻推开门看看,然后又走回原处坐下。叶子正在沉睡。“-你大概看琼瑶那老娘儿们的电视剧太多了吧,死心塌地爱这么一个已经被别人用过的女人,兄弟,你不了解我们女人,女人都是婊子心,只会利用你,使唤你,榨干你口袋里最后一个子儿!”胡南玲语气凶凶,好象她本人不是女人似的。
我低头不说话。
“兄弟,这样长久下去不是事,你为什么不让她去卖,我给她找好主顾,香港的,台湾的,日本的,我不给她找欧美种的老外,那些驴货太伤身子,给她找有头面没有病的客人,叶子那小模样儿很招人喜欢,肯定能有大价儿,你劝劝她,她花了你那么多钱,肯定得听你的!”胡南玲一脸恳切。
望着这张末老先衰的鸨儿的脸,我渐渐推断出她的险恶用心-她一直留叶子吃住,无非是想让叶子欠她的人情和经济帐,最后当做手里一张挣钱的牌。很可能叶子的毒瘾也是在胡南玲的诱导下染上的。难怪叶子还她钱她那么不高兴,叶子那时也许正徘徊于堕落的边缘。我感到骨子里嗖嗖发冷,望着面前这个其实只有二十四岁而看上去象是四十岁的女人心中打颤。
“......胡姐,我了叶子一直是好朋友,有些感情您可能不大明白......我十六岁时就认识她,那时候她又年轻又漂亮,像个女神一样......无论怎么样,我都希望她好......”我尽力向面前的鸨儿解释爱情。这是件很愚蠢可笑的事情。
“嘁,什么感情,兄弟,你涉世太浅,没上过大当,受过大骗,等你再长几岁,挨过女人的坑,你就知道那鸡巴感情是最最假模假式的......”胡南玲伸手摸摸脸,叹了口气,“不过,男人也真是的,越是到不了手的越是金贵,我年轻时也有男人死缠烂打的追,被他吃到嘴就他好不值钱了,俗语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看着胡南玲在那里惋叹逝水华年,我很怀疑这样的一个老鸨也曾有过纯真的爱情。
“-唉,我年轻时也是一朵花呀,”胡南玲的语气象是个饱经小伙子沧桑的半老徐娘在回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的往事。“也是谁看了谁爱,那些臭男人见了我那馋猫样,哼......唉,我小时候更可爱,两岁时,我姥爷说,我两岁时他抱着我上街,你胡姐我那时也是白白胖胖的脸蛋儿,水汪汪的大眼睛,人见人爱,人见人爱呀......”
胡南玲越回忆越远,话头儿腾地一家伙从青年时代跳到孩提时代。
南方城市六月的太阳象巨大的钢炉往外喷着火焰,我行走在大街上甚至觉得自己正在熔化。现在回首往事,我简直无法想念自己那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长达十二三小时的工作,白天,在烈日炎炎之下陪同外国游客游览西美湖,世界公园,中国民俗园。那些游客全都穿着休闲的三袖衫,短裤,打着凉伞或戴着有散装置的空调帽,我却得穿着一身长衫长裤打着领带,在阳光的刺灼之下讲解掌故,上下车之际还帮那群游客拎包提袋,无非是想多挣几个小费。欧美人出手较大方,遇上日本人就只好自认倒霉,那帮该死的矬子不仅对服务极挑剔,而且从来不付小费,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大和民族的骄傲,好象他们拥有世界上的一切财富......晚上六点钟下班,我好歹吃进一份味同嚼蜡的盒饭,便急匆匆地又去打散工,或是做家教,或是去某英语培训班讲课,或是去翻译公司领份活儿来猫个地方笔译资料,甚至有一次我还为一个地下翻录黄色录像带的黑厂子干过配音。黄色录像带没有剧情,也没有脚本,一上来那片子里就男男女女真刀真枪地干,你只要会哼哼喘气大叫呻呤以及隔三岔五地看口形想出些下流语句说出即可。与我配戏的对手也是个刚到此不久的女大学生,样子文雅娴静,配起音来却嗲娇骚荡浪,很投入很熟练,细问才知她已配音三个星期。“这活儿虽然不光彩,但钱多,一次就能挣300港币,总比出去卖×要强。”如果你在大街上看见这个学生气还未褪尽的女孩子,你怎么也想象不出她说“卖×”时连舌结都不打一个。我那次配音没超过十分钟,长着一张黑瘦干脸的录单师就喊停,他走过来,抽出一张五十元面额的港币给我,说,“我丢!细佬(弟弟),你这配音太差,声音太小,哼哼你都不会?!想必你还没干过女人吧......好了,门在那边,慢慢走好,拜拜。”......总之,我想尽一切办法挣钱,支持我奋斗的唯一信念就是我想念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叶子的毒瘾也一天比一天严重。我一天死挣活挣下来的钱也就够她打三只针剂。
“我真受不了你这样!你不是对我说你要戒掉毒瘾吗?怎么一点儿也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一天晚上,我实在太累了,躺在厅房里的沙发上向斜歪在床头看电视的叶子发牢骚。
“我为什么要戒掉!海洛因是浓缩人生精华的天堂入场券,你还没吸过你就不知道那种奇妙......哼,不就花你几个臭钱吗,放心,我会还你的......”叶子很气恼,她习惯了我对她的顺从,偶尔忤触她,她便十分恼火。
“你再不戒毒我就把你送到戒毒所去。”我壮了壮胆,说。
“你敢!”叶子从床上忽然站起来,她苍白瘦削的脸上两只眼睛显得格外的黑,流露着恐惧与愤恨。她的脚跟有些摇晃,走到沙发近前,俯下身,近乎歇斯底里地叫着,“你敢!你敢!你敢!......”她的眼睛充满泪水,被伤害被欺骗的样子。
“......算啦,我说说而已......”我嗫嚅着,怕了她似的不敢再言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迁就于她。我徒垂下眼帘,不敢对视她的眼睛。
“......好啦,你也不管我了......我去卖,我找胡姐,让她给我找客,男人都靠不住,我去卖......”
叶子兀自在那里语无伦次,好象在威胁我。
我心力交瘁地闭上双眼,又一个沉重黑暗的明天在等待着我。空调机嗡嗡作响,电视机发出嘈杂的噪音,窗外的城市在堕落。为什么要如此苦苦痴情于一个堕落的女子呢?当时我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那种一往情深的热忱只有年纪轻轻时才会产生、延续,因为那时候人还不成熟,不世故,还会因某种美丽而献身。叶子的魅力一直令我心醉神迷,虽然她在凋零之中,虽然她的面容正在日趋憔悴苍白,然而我自少年时代起对她的迷恋弥补了她因堕落生活而引致的表征毁蜕。
叶子安静下来。
她在我躺着的沙发旁边坐下来,头靠着我的身体。我没有睁开眼睛,也没说话。我觉得很惬意。多日来的倦乏似乎一下子消散无踪。长久以来,我一直企望有这么安静的一刻我能和叶子单独而又亲蜜的相处。甜美的迷醉令人恍惚,有那么一刻我像是受了麻醉一般处于一种轻飘的眩晕之中。
“......我和我的法语精读教师两人逃到香港,香港很繁华,人很多,但大部分地方我不喜欢,油麻地啦,旺角啦,给人的印象就是广州的拥挤街道......我最喜欢中环那一带,尤其是太古广场,一群建筑物彼此连接,完全避开毒辣辣日的照晒,太古广场是个有十个酒店大堂那么大的地方,好宽好大,那天正举行一个为白血病者筹款的音乐会,人人都可以上台演奏钢琴......一个女孩儿在演奏《致爱丽丝》,当时我们坐在那里静静地听,感动极了,觉得爱情可以永远永远地持续下去......”
叶子的表情很温柔,沉浸在回忆里。
我很悲伤,为什么我在她心中一丁点位置都没有呢。欺骗她、利用她、抛弃她的那么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可以在她的头脑中生了根似的永存,而我,几年来一直追随她,敬爱她,千里迢迢地跑到这个整日使我汗水淋漓的南方湿热城市没命地干活儿,却得不到她一丁点儿感情的回报,女人的心真是难以理解,难以把握......
南方城市的中秋节丝毫没有凉爽的迹象。
花市非常拥挤,充斥着一种熙攘的欢乐氛围。天将黑时,下起了毛毛雨,令人精神一振。我拎着生日蛋糕,买了二十三朵红色和白色的玫瑰,两只金百合,两只勿记我以及一把满天星,让卖花的小败把它们用彩色下班纸一层层地扎起来,结成一个大花束。我又买了一瓶英国葡萄酒,兴冲冲地回去给叶子过生日。也许她自己忘记了这个日子,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回到宾馆的房间,厅里亮着灯,收拾得似乎比往常要整洁得多。叶子的房间里黑乎乎的,她总是开着电视睡觉。我没有马上惊动她,注射海洛因后有一段精神兴奋期,过后就是一种恹恹长眠的惬意感,必须得大睡一阵子才有精神。我把蛋糕盒子打开,插上蜡烛,把鲜花放在一边,找出打火机放在桌子上,走到窗前把窗子打开一道缝隙。然后,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窗外一楼的咖啡馆里的乐声和细雨一起飘拂进来。那首歌曲的调子很伤感,张学友用粤语演唱,听不大懂,只隐隐约约听懂开头两句-“总在雨中等你,等你等到我心碎......”听得人心里酸溜溜的,很适合我此时的心境。
我内心中有股很温暖的东西,被这乐声一勾更加流露萦绕不去......
叶子的房门忽然开了,大步走出一个高高大大黑黑胖胖的戴眼镜男人,从他黑油的大脸、呈扇形的大鼻头、凹眼眶以及身上的一套西装行头,看得出是个香港人。门开时他正扣着袖扣,一种大大的黄金装饰袖扣。房间里大概因电视开着有声音,故而他没听见我进到厅里,以为厅里没人,待他抬头望见我,猛然吓了一大跳,脸上的轻松神情陡然消散。两三秒钟不到,他马上反应过来,用齿音不太清晰的国语回头往屋内说:“叶小姐,那单生意我决心做了,没问题,没问题......”一看就知是个经常到大陆猎艳的老手,应变得很快。
向里间望去,叶子只穿件衬衣,光着两条腿,斜倚在床头就着台灯的灯光在数钱,一副令我深恶痛绝的婊子样。她满脸倦怠,抬抬眼皮,“别害怕,厅里那人是我弟弟,不是公安......”她的语音懒散、平淡,丝毫没有被我撞见奸事的慌张。
黑胖子朝我咧嘴笑笑哈哈腰,生意场上的习惯动作。然后,他急急忙忙走出门去。
我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叶子从他房间里出来,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抱着膝。我扭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仍旧娴雅,仍旧美丽,甚至从她脸上的憔悴我还能发现一种凄伤的美感。就是这样一个令我心醉神迷而又甘心情愿为她献出一切的女人,却刚刚接完客,身上肯定还残留着别人的气味和瘀痕。我心理上随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脑子乱哄哄的没有条理,我也感觉不到自己究竟是愤怒、沮丧还是绝望,总之我只觉得自己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像拉过劲的弓弦,马上要断了似的。
“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叶子的脸离我很近,那种一直是漫不经心的冷淡表情为一种忽然的严肃所替代。
我点点头。
“你很伤感,是吧?”
我点点头。
“你很爱我,是吧?”
我使劲点点头。
“......萧怿,你不明白女人......也许咱俩认识得太早了,十六七岁,我总感觉咱俩之间像姐弟之间的那种感情,很亲密,很默契,但没有男人女从的那种吸引力,这一定是认识太早的缘故吧......”叶子这是第一次向我谈论我俩之间感情方面的事。
由于我一直没有谈过女友,因此在爱情方面还是少年时的那种灵肉分开的想法,对叶子的爱一直是精神性的,从示亵渎过,还是古典的、传统的那种一往情深的爱。如果我当时恋爱过或是同女人有过某种肉体关系,也许我对叶子的爱就不会那么执着、盲目得近近乎愚蠢。
“我天天死挣活挣地干活儿就是为了你,即使你不爱我!难道就不能为自己保持贞洁吗?”我诘问她。
“贞洁?!”叶子冷笑了一声,“你真是个未谙世事的人......你没听说过女人如同馒头,咬一口和咬两口三口有什么不一样......再说,我干那事时脑子里想着英语语法,女人,只要不是用心付出,卖身不卖心还是能做到的......嘻......”叶子脸上一副寡廉鲜耻的模样,发青的脸上闲过近乎淫荡的诡秘笑容。我忽然觉得她陌生极了。
“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我近乎自言自语地小声说。
“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叶子重复着我的话,“......你天天忙碌劳累还没从中明白点儿什么吗?活着是多么的不容易,在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什么都得靠自己......我这人本性很懒,我也不想长期依靠你生活......”
她根本就不懒,这些话全是借口,她和那个法语教师在这里的生活不是全靠她一人支撑的吗。爱情既是动力又是毁坏力。既能开掘出一个无尽的潜能也能令人一蹶不振直至自甘堕落。也许她从现在的我身上看见了从前她的影子。
“萧怿,你为我做得太多,我领情了......别太天真,以为你能把我救出火坑......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心安理得,我有高质量的浓缩快乐的东西,住舒适的宾馆,谁也没逼我去卖,我只是一切都看透了,出卖身体仅仅是我继续生活的一种手段,不是最后手段,我有选择余地,你不必内疚你自己没尽到义务......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再这样下去会造成我的心理负担......”
我的心全凉了。忽然明白了“幻灭”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大概用歧路之羊或丧家之犬形容我当时的心境最为贴切,我真觉自己像个四五流言情小说中倒霉的男配角。
我打开本来为庆祝叶子生日而买的叶道酸酸的英国葡萄酒,倒进杯子,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喝。后来,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我像个女人一样无声地痛哭......
我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能感觉到眼皮浮肿得厉害。左脑一根血管怦怦地跳,每跳一下头就痛一下,白日的光线也刺得眼睛流泪。宿酒末醒蝗感受还是第一次。葡萄酒的后劲很大,我觉得浑身乏力,骨头散架了一般。由于喝了过多的酒又没有呕吐,酒精全部憋闭在体内,更是恹恹得难受。我看看表,中午十一点,本来九点还要接一个南韩的旅游团,这下耽误了,也不用再去旅游公司上班了-被炒鱿鱼是确定无疑的事情:竟然把三十多人的一个旅游团晾在机场干等,连上半个月的工资也甭想领。桌上的蛋糕完整无缺地摆放在原处,绚丽的图案的蜡烛把我的心情反衬得更加黯淡。那束鲜花竞相怒放,叶子拆了彩纸,把修剪过的花朵全部插在一个装奶粉的大铁罐里。看着这一大簇鲜花,我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仿佛在笑,是苦笑抑或冷笑,自己也不太明白。
我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眼前一阵发黑,左脑处夺迫痛感神红的血管要爆裂般狂跳不住,疼得我哎哟了一声抱住头,缓了近一分钟才敢睁开眼睛。我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洗脸,又找出几片“渔夫牌”强力薄荷片含在嘴里,顿感头脑清醒了许多。
叶子不在厅内,我推开她房间半掩的房门,里面也没有人。房间里很乱,衣服丢得到处都是,床上的毛巾被有一半搭在地毯上。针筒、烟蒂也丢失得到处都是。想当年她是个多么清洁的女孩子,我常陶醉于她周身发出的干净气息之中。如今,很难想象她变成了如此邋遢的女人。
桌面上,靠近台灯的地方放着一个打开的纸包,有三支掺了海洛因的香烟,其中一支中间断开,露出些黄白相间的烟丝。我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也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我坐在床上,仔细把一支卷烟轻轻捏在手里在桌上夯实,像个熟练的老烟客一样。然后,我把它放在唇间,用火机点燃,猛劲地吸了一口,模仿着平素叶子吸食的样子,让那口烟憋在肺里好久。出乎意料,我这第一口根本就没体会到什么欲仙欲死的快感,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发昏,胃里很恶心,要呕出来似的。我索性躺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吸普通纸烟一样吸起来,渐渐地,我先是止住了头痛,四肢百骸无比的松驰,如同桑拿按摩后的感觉。接着,又感到身体发轻,轻得要飘起来,马上就要羽化成仙似的。真像是劳累一辈后睡了一万年的那种惬意。原来如此!我嘿嘿笑出声来。难怪叶子如此沉湎其中,真正是迷乡路子隐难回头......第一支烟我很吝惜地吸直到烧到手指拿不住我才恋恋不舍地丢掉它。接着,我马上点燃了第二支,重新仰在床上,慢慢地品尝、享用。
生前谁是我?生后我是谁?我怎么会躺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第二支烟吸到一半的时候我已入蒙昧之境了,云里雾里般迷迷糊糊地闪过许许多多奇怪的念头,接着,我又好象陷入连环套似的梦中梦,我瞳仁里的一切物象皆似是而非,似幻而真......我还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的幸福感,眼里充满温柔的泪水,如同一个顿悟的信徒见到上帝的神秘昭示一样无比快乐和满意......我还看见一张图画一般倩美的面容,那是叶子年轻的脸,她离我很近很近,俯视着我,她的鼻息轻拂我的脸。叶子脸上的表情是奇怪的,惊讶的,出乎意料的,“你干什么啦......”她的声音却很可笑,像是用发电机放电影而电力不足时的那种拉长变粗的音调,她的表情和动作也象快速摄影后用正常速度播放时的慢镜头,我哈哈笑着,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快活极了......“让我们一起快乐地堕落吧。”我用自己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和叶子的关系日趋亲密,尤其是当我们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吸海洛因的时候,四目相视,惟恍惟惚,彼时我也能摆脱平素的拘谨,能够非常放松有时近乎是肆无忌惮地从近处仔仔细细端说叶子。她现在更瘦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贫血一样。只有她明亮清澈的眼睛一如当年风采,仍旧令我心醉不已。吸食海洛因另一个快乐的原因是你可以睁着眼不动地方实现任何美丽的白日梦,我恍惚之中眼睛里的一切存在物要比任何爱情电影场景美丽一万万倍,那里面出现的叶子永远都是我十六岁时看见的那张美丽非常的脸......
当药力消失而毒瘾尚未发作前的那一段间歇最令人尴尬,许多时候我们都是因饥饿才醒转来的。我和叶子大梦初醒般睁开眼睛,发现我们衣衫不整、遍体乏力地紧挨在一起躺着,我总是看到她包含着愤怒的无奈眼神。“该吃饭了。”“该吃饭了。”我们此时似乎无别的话可说,相濡以沫的亲密感忽然消隐,只觉得这个世界象我们的肚子一样绝望、空虚而且凄凉。肯定她也会和我一样能隐约地感觉到这种日子不会太长,然而得过且过的念头会升袭上来,伴随着肌肉乏力和关节的颤抖,我便会爬起身胡乱洗漱一下匆匆出外买些吃的。
我和叶子总是默默无言地吃饭,彼此也不互相望一眼,像在一起相处了多年的老夫妻一样。每到毒瘾发作,我们就会像热恋中的男女一样满怀激情地共同品尝一支卷烟,共用一个针筒,一起跌入梦一般奇幻海沟一样冥杳的思维风暴里......也许只有借助这种形式的堕落我才有胆有机会同叶子如此肌肤相亲地相处。海洛因消蚀人体的系统,无形中也降低生理欲望,这使得我和叶子在一起时更少肉欲的成分,精神之爱的升华竟然通过海洛因这一路径得以最终实现。有几次夜间醒来,是因为叶子的下颏抵住我的胸口使我窒闭所致,看着那孩子般纯洁无辜的面孔,我会忽然思索这一切是为什么而发生的?正常的思维持续不了几分钟,我的脑子就开始有东西往里面钻似的发痛,思想是件多么费力的事情啊。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上午。光线从窗帘缝隙钻射进来,刺得人眼皮发痛。
叶子和我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了。毒瘾发作后,一直没有供应上。叶子几乎把房间内的电话打烂,死命地CALL送白粉的“潮州佬”,但他既未复机,也没见他那张大白脸出现在房门口。叶子渐渐顶不住了,她不停地在床上反侧,把被子蒙在头上低嚎;我的瘾没有她大,但也觉得全身的骨头里都钉满了细而锐的铁钉,难受异常。最后,叶子实在受不住了,她从药瓶里倒出一大把止痛片和安眠片就要往嘴里倒,我扑上去打飞了她手里的药,那一大堆她吃下去必死无疑。然后,我们两个人厮打着疯狗一样互相挣抢地面上散落的药片,我抢了大半,然后迅速地把它们冲进而所的马桶里。叶子把抢到的大约五六片全部吞了下去,那此药片足够她沉睡一大觉的。“混蛋!混蛋!”她临睡前还小声骂着我,声音很无力。
她倒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昏沉沉睡去。我把毛巾被盖在她身上。然后,我坐在地上,像个困极了但又喝了兴奋剂一样的人处于半睡半醒的焦躁状态。
胡南玲不知什么时候进的屋,我蓦然被她那含有软性毒品大麻的香烟味熏醒了。
“胡姐,您来了。”
我谦卑地打着招呼,像狗一样窜了过去,几乎抢一样夺过她手上的香烟猛吸起来。吸了几口,我顿觉身心清爽许多。
胡南玲坐在椅子上,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瞧瞧你们两个人......唉,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叶子再这样加倍地注射加吸食,两三个月就要垮,还接什么客人,接不了客人,你们俩怎么活?”
“胡姐,我快一天半没吸了,也不见那'潮州佬'来,仅剩的几支烟也吸心了......”我岔开话头,不想听她品评叶子。
“'潮州佬'前天公审后拉到西郊已被打了靶,你们还等他,等他的魂吧!”胡南玲说。
原来如此!我害怕起来,倒不是害怕"潮州佬”被枪崩一事,而是怕找不到别的白粉拆家,那样的话我和叶子不知怎么样才能挺过去。
胡南玲似乎看穿了我正在想什么。她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纯金的小盒,从里面掏出一支针剂,推了推正愣愣发傻的我。“给你。”
“SUPER”看见上面的字,我狂喜得几乎跳起来,我冲进叶子的房间,从抽屉里找出一支一次性的针筒,简单稀释一下,直接扎进胳膊,正当我闭着眼舒服得哼哼时,躺在沙发上的叶子突然开始呕吐,肯定是止痛药和安眠药刺激胃粘膜使然。我咬咬牙,拨出针头,走过去把剩下的一半儿“SUPER”注射进叶子的胳膊。她脖子一梗,随即浑身软绵绵的,脸上流露出舒适和温柔的表情。我把她重新放回沙发躺下。她太虚弱了。
“你还没有干她,对吧?”
胡南玲淫荡地笑着问。
我摇遥头。
“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小子......你太不懂女人的心,喂,萧怿,你得操了她,让她知道你的老二的滋味,让她美几回,这样才能使她忘掉从前的心上人......女人就是这种贱骨头,只能有了新的老二才能忘了旧的,只要你功夫好,她准跟你死心塌地......你的模样又帅,如果你操了她让她舒服,肯定她会像小猫儿一样乖乖地听你的话,萧怿,听姐姐我的没错!到那时候,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当大爷让她养着你......”胡南玲两眼放光,撺掇着我。她在说“操”的时候还猥亵地竖起中指做着手势。
我使劲咽了几口唾沫,艰难地想了想如何说出话来不得罪胡南玲。“胡姐,有些事情不太好讲清楚......我现在完了,没什么前途了,可总得在心里留点儿东西吧,叶子就是心里最后要留住的东西......”
胡南玲转了转眼睛,似乎脑子在反应我所说的含义。
“傻×!”她小声咕哝了一声,然后,她解开腰带,从腰带内里抽出一板白色高纯正海洛因。“好呀,既然你要留住美好的东西,就干点活儿挣钱吧,两个人总不能白吃白喝白住我这里,这是一板,三百五十克,我给你个地址,把货交给俩东北佬,然后把钱带回来,事成后给你五万,外加五十针。
我走上前,伸手去接胡姐手里的货。
“别......千万别!“叶子忽地一下子坐起来,一脸惊慌。
我原以为她睡着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胡姐,别让萧怿去送货取钱,那就等于买卖海洛因......够一百克就是死罪,一板海洛因够枪毙三回的......”叶子以哀求的口吻对胡南玲说。
我心里也一惊。如果不是叶子提醒,我肯定会傻不拉叽地送货取钱,毕竟是五万块可赚呢。
“你真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胡南玲那双纹眉竖了起来,恶狠狠地叱骂。“你们俩从总以为是金童玉女?我是观世音?也不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染上的什么瘾!瞧你大小姐现在这身子骨,卖又卖不出好价钱,顶不住嘛......噢,让萧怿去送点货你还心疼,不冒险怎么赚钱?老娘我白白养活你们这俩位好人儿不成!”
叶子和我均被骂得无话可说。吃人嘴短,拿人的手短,何况住在人家这里交不出房租呢。
叶子有气无力地从食指上取下一个白金戒指,递给胡南玲,“胡姐,再忍耐我们一阵儿......我和萧怿肯定想办法挣钱......反正别让萧怿去送海洛因就行,被抓住肯定就完了......”
那戒指是她的法语老师买给她的纪念物。见她这样,我心里好一阵感动。
胡南玲把戒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纸巾揩了揩,然后套在自己的小指上。“好呀,行,再宽忍你们些日子......十天,就十天吧,别求我......多一天也不行,十天之内再补不齐欠我的钱,二位给我走人!”
果然是鸨儿,心黑手辣,说翻脸就翻脸,没有一丝容让的余地。
我坐在国际大厦下面广场的一座雕像下,背部靠着沁凉的铜质柱栏,觉得很爽适。
有十多天没有出房门,觉得仿佛几年那样长。真实而又平淡的生活似乎已淡忘了许久,因此,我看到的一切对我来说又新鲜又令人感动:亲密依偎的情侣,在老人陪伴下自由嬉戏的顽童,街上连踵的人流,一切皆平淡、自然而又真实。生活不会像想象中的那样好,也不会像想象中的那样坏。如果我仍处于北方的都市,肯定也不会这样朴实而平凡地生活着。但青年时代绝不会理智地度过,热情使人盲目,判断事物从来也不曾考虑结果。大概这就是青年的热情和中年的世故之间的巨大鸿沟。
我现在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为了追求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终陷入不能自拔的无休止的噩梦之中。饥饿、焦渴、剧痛、烦躁、毒瘾发作时的痉挛、懊悔、伤感,最令人绝望的是你眼看着曾经是你挚爱的人堕落而无任何办法。真实生活永远不会象爱情小说那样演绎下去,或许有零乱的、似曾相识的情节,但绝不会按逻辑想象的那种清晰脉络。物质世界如此坚硬,超乎想象以外,我只能象个脆弱的蚂蚁站在庞大的花岗岩前一样茫然。良好的愿望仅仅是个愿望而已,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埋葬过多少美丽的幻梦,人类亘古以来的绝望泪水积贮起来比四大洋还要深,还要咸涩。
我已经没什么热情了。这是个任何东西都可以买和卖的年代,我应该算上个落伍者。我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叶子的堕落,而她,曾是我青少年时代寂寞长跑旅途中第一个向我问候的人,这确确实实是人生的一堂大课。有时候,我会很困惑地思索世间偶然的因素,人生的必然由一连串看似散慢而又实则缺一不可的偶然串成,丢失其间任何一个都会有不同的“现在”和“将来”。对叶子来说,与我相识中介不经意的闯入,而对我,则有明显的悲剧性的宿命意味。我甚至不可想象不太遥远的将来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于她而言,她丢失的是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苦涩爱情;而对我来说,我丢失的则是整个世界,起码在当时是这样的。我飞蛾扑火般所做的一切均无任何意义,还不如不到这个南方城市来,那样的话我还能有许多模糊的美好的记忆,那此记忆还会因平凡生活而滋生的想象变得更翔实,更生动,更美丽动人......而如今,我却经历着如此苦痛而又如此实在的虚幻!
这真是个让我伤心的城市!想起在此地的种种磨难,我不禁诅咒起这个城市来,它立刻变得敌意重重,巨大的高楼和明亮的霓虹瞬间成为一种压迫的象征,连人群洋溢的笑脸我都觉得十分虚假做作,我真想马上变成一个长着两只九百万吨大脚的巨人,踏平这个令我们堕落的城市......
刚一进门,掺杂药品的香烟气味令我一激录,随即手脚发麻,瘾头发作。叶子正被前日我见到的香港黑胖商人搂抱着坐在沙发上,半闭着眼喷云吐雾,一脸的松弛惬意。商人此次没有惊慌失措,他腾出一只手向我小朋友似的打着招呼,另一只手仍在叶子的胸前忙碌。
我急不可耐地冲到桌子旁,拿起一只针剂和注射筒走进洗手间,在胳膊上扎了一针,然后,坐在冲水马桶上镇定了一会儿。我感觉口渴的厉害,喉咙里着火般的痛,于是走进厅房去冰箱里取水喝。
“叶小姐,咱们三个人干好不好......让你弟弟也加入。”
商人色迷迷地瞧着我,说。
叶子没吱声。
“......我最中意三个组合在一起干啦......哟,老弟,别变脸,实在不愿意你就脱光了在旁边看着干,我累的时候推我两下就可以啦......嗯,那样刺激,刺激!喂,别站在那里不动,我给钱!”商人抽出一叠港币炫耀地摇晃着。
叶子抢似的从商人手里拿过钱,掖在沙发垫下,然后乜斜着眼瞧我。此时我看到的脸,是一张百分之百没有廉耻的娼妇的脸。
“COME ON,COME ON!”
商人猴急地开始脱裤子,招着手让我过去,“一起来!一起来!”
我慢慢走过去,对准他那张毛孔粗大油鼻子底下的乌紫嘴唇就是一拳,商人的一只裤腿还没褪下,站立不稳,肥胖的身子颓然倒下。
“我丢!我丢!我丢!......”商人的动作出奇的利索,他弹也似的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不到半分钟就穿好了裤子系好了腰带,“打人......做乜打人......有事好商量......买卖不成情意在......”他那没有齿音字的大舌头一个颈儿地唠叨,猛然又蹲下身子从沙发垫下抽出那叠钱,转身就往外走。他的嘴唇有血在渗出。
我总以来这香港黑胖子会和我打上一架,怎么也料不到他会拔腿就走。
我自己的手上糊了许多血,是商人的牙硌破的,好大的一个伤口,原来那胖子嘴上的血是我手上的。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痛,只是好奇拟的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叶子忽然扑上来,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我被这清脆的一击打得呆住了。
“混蛋!混蛋!......”叶子的脸发青,扭曲着,咻咻的鼻息,,“你把客人打走了......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我该卖的都卖了,钱都花尽了......你竟然还把客人吓走......”叶子说着又扑上来,一张仇恨的脸。
愤怒使我的喉头堵了巨物般说不出话来,本以为她会安慰我,察看一下我流血的伤口,殊不料她却像输急眼的婊子一般埋怨我,打我。我猛力地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忽然下了决心:马上离开她!
我只有在这时能离开她,在这个她丑恶得让我作呕的时刻。如果明天早晨,当我看见她那憔悴的、苍白的、天使般纯洁的容貌,怜悯与爱又会使我和她一起接着堕落下去,像粪便里的蛆虫一般继续活着直至烂掉......如果刚才我没有注射那一针海洛因,香港胖子的愿望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得以实现-毒瘾能让人干一切事情。
我匆匆忙忙收拾一下东西,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的,手表、金链、几件值钱的衣服全卖了,只有一个肮脏的麂皮袋和几件衬衣。
叶子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我,她的脸脏兮兮的,两眼无神,面色青百。
“你要走吗?”
她怯生生地问我,忽然之间驯顺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她的双眼流露出恐惧,黑洞一般无底的恐惧。我第一次觉得她比我年纪小,比我脆弱,令人哀怜。
“我回家去找我爸要钱......咱们然后一起回去把毒瘾戒了......“
我半真半假地说着话,本来只想要离开她而说几名谎庆骗她,但我忽然说不下去了,我的心又软了,又想留下来陪着她。
“......好呀,好呀”叶子发冷似地抱着双肩,她的眼睛似乎又潮湿了,“你回去吧,我等着你,然后咱们一起回家去......”她好象洞悉了我的谎言,但又不想揭穿,便以同样的虚假支吾着我。她紧咬着嘴唇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从上面俯望下去,她的脸更瘦削、苍白。
几只黄褐色的大蟑螂从我鞋边爬过。这是南方城市特有的产物,我又厌恶又恐惧。
我手上的伤口剧烈地疼痛起来。这种疼痛和厌恶感使我下了最后的决心,为自己找到了借口似的,我望了叶子最后一眼,然后逃也似地奔出门去......
回到家里,正看见我老艺术家的爸爸与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学生在庆祝生日。一个精致的小蛋糕摆在桌子中央,一根大蜡烛鬼火荧荧,屋子里大灯灭着,老混蛋一脸暧昧的怪笑。见了我,他楞了楞,但很快就醒过神来,不仅没生气,还很关切地安排我睡下。
我太累了,一下子昏昏睡去。恍惚之间,猛觉金光顿闪,一阵巨痛使我惊醒。几个保安和一个警察正用警棍对我猛击。。。。。。“这贼太嚣张,偷了东西还敢睡在人家”,年青警察边打边说。原来老混蛋为报复我偷过他钱而报案说我是贼。
北方的深秋很美丽,金黄色的叶子随风而落,夕阳血红的光芒把西方天际幻化成极乐世界的景象。可这佳时美景全为戒毒所操场上的风景辜负了-操场的几棵碗口粗的槐树下用拇指粗的绳子捆着几个瘾君子,或骂或嚎或哀求,鼻涕眼泪一塌糊涂,一副地狱受型图。这种戒毒法看上去似乎不太人道,但是最有效最保守的一种疗法。由于北方吸毒的人还不多,戒毒所的数量很少,质量也都很差。我在这里已经呆了两个多月,在防震棚式的戒毒房里熬过了六十多天,刚来时也被绑在小操场的槐树下嚎叫过,而后打针加吃药,毒瘾已近乎完全戒掉。再有一星期我就可以出去了,戒毒所里的蚊子个个都象小飞机,叮得我浑身奇痒,全身上下满是抓挠破的痂结。在操场上溜达,看着道友们呼天抢地的惨状,很一番天地一变的感慨,这种教育方法也是传统而又有特色的。尤其是看到那几个浑身呕吐物臭气熏天的同道,让人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吸食海洛因。
我吸食海洛因只是因为叶子的堕落而堕落,中毒并不太深。我急切地想早早离开这地方,无奈我老爸使了钱财人情“关照”有关方面让我在这里“多呆会儿”,故而看管人员对“萧教授的公子”看管极其细心,每天晚上都锁住我那棚子的门户,夜里小便都得在屋里解决。但这里毕竟不是监狱,我体力渐渐恢复后,四处寻找可乘之机准备逃离此地。我心里仍然牵挂着叶子,为她焦急。我暗下决心在凌晨时分逃走,然后从家里取点儿不义之财远走高飞直奔南方找叶子。我要在南方找个疗养院式的地方让她彻底戒掉毒瘾。等她一切恢复正常,我们就结婚。我的一切打算皆如意可心,心情也象秋天的天空一样晴朗许多。
下 篇
半年后,我又回来找叶子了。
叶子根本就不在原来的那家宾馆。那套房子成了外省一家公司的办事处。开门的老娘儿们上下警惕地打量了良久,左手拿着个做成手电筒样式的高压电枪。我做出一副仆实状低声下气地询问从前的住客消息。那女人摇摇头说一概不知,一个半月前她就搬来了,和宾馆管理公司签的约,根本不知从前谁住在这里。看来胡南玲也不再是这套房间的租主。
我心急火燎地CALL胡南玲,她复了机,然后约我在宾馆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胡南玲的变化很大,从前一脸浓妆全部不见,身上的衣服也是职业女性穿的那种套装。除了纹黑的眼线和垫高的鼻梁仍存在某种风尘意味外,她看上去要比先前正经得多。她见了面就跟我诉苦,讲述一百多万存款全被一个小白脸骗走,手下的“鸡”也赶上扫黄风声紧走散了大半,不得已上班挣钱养活自己。她掏出一张名片给我,现在的身份是某国营银行的代理行主管,混得还真不错,想必又是搭上了哪个行长的粗腿。
她翻天覆地地叨叨她的“辛酸史”,我也不好打断她,怕得罪她而我无法知晓叶子的行踪。
她又掏出一根大麻烟给我抽,我摆摆手说已在戒毒所把瘾戒掉了。
“嗬,原来你回去被人送进了戒毒所......怎么,没被人操了屁股?”
胡南玲淫邪地拿我打趣。
“胡姐你真会开玩笑,那里又不是外国监狱......”我心量使气氛轻松活跃起来,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忽然发问,“叶子现在怎么样?”
胡南玲一脸诡秘笑容,看着我有一分钟没说话。“果然长大了不少,憋了这么半天才问,胡姐我知道你找我就是问叶子的事......”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胡南玲忽然收剑起笑容。“叶子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据说是死了......你小子甩手走了,把她丢在这里,她的瘾头又越来越大,靠上了广西一个专做白粉生意的男人,那人外号叫‘金手指’,这里百分之三十的货都是他供应的......那人好象很中意叶子,大概两个多月前就带她经广西到缅甸,要去那里住,结果过境时遇见巡逻队,叶子跑的时候被枪子儿打中脑袋,掉下山死了......”胡南玲娓娓道来,边说边观察我的反应。
“......这消息确切吗?”我咽着唾沫,脑子又开始发乱。
“我只是听人说,不敢说百分之百确切......嗨,叶子即使活着到了缅甸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金手指’玩腻了她准动把也卖到泰国窑子,一天接客几十次,还不如一枪崩掉死了好!”
我再也见不到叶子了。我脑子里反来复去只萦绕着这一个念头。奇怪的是,我竟不知道悲伤,也没有眼泪,只是坐在那里发傻。
“-哎,本来我觉得我自己很惨,好个×的一百多万都被小白脸骗得一个子儿不剩......不过,想想还有比我更惨的,我也就心理平衡了......你胡姐我现在混得不错,代理行主管,银行内是副科级,半年内我准能当上副处长,萧怿,以后你要是听胡姐的话,我保你好吃好喝还有靓女睡......”
胡南玲鸨儿嘴脸又露出来,口沫四溅地鼓动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想找个无人无声的地方自己呆着......
在亚热带地区炽烈的阳光下扛着重物上下码头的踏板是我平生所经历的最艰苦的工作。每天工作六小时,喝下大量的水,从来不用小解,因为水分全化成汗液从皮肤蒸发出去。海港码头召集大部分货物是集装箱吊装吊卸,但仍有一部分散件需要人工扛抬装落,一天下来可挣六十块钱。我之所以选择这种工作有几个原因,首先有忏悔赎罪的意思,我总觉得叶子的失踪(或按胡南玲所说已死亡)是因为我的过错;其二,继续在市内做白领工作就会有足够的压力和薪水使我重新吸毒;其三,体力劳动可以净化人的思想,尤其可以净化我这种未经受过巨大磨难的城市年轻人的灵魂。
我多年以来坚持长跑使得我在开始时能够忍受这种常人看来是非人的重活儿。可吸毒的后遗症时不时就发作一次。有一天下午,当我肩扛一箱日本入口的骨灰瓷碟走下舷梯时忽然发病,眼前又白花花一片不能视物,双腿发软,呼吸困难,肩上的箱子也随即滚落,震落了其中不少碟子,那种镀金边的骨灰瓷碟一千港元一只。幸亏我的意识还清醒,紧紧抓住扶手免使自己从舷梯摔落到水泥地上。
码头的工头儿是个四十多岁的相貌粗鲁但心肠很好的男人,只有他才是码头公司的正式职工,其他他手下的二十多人包括在内都属临时雇工性质。他帮我隐瞒了损失,否则那些碟子我真赔不起。不仅如此,他往后还派我干些登记物品和帮助指定吊装位置的轻散活儿。我刚到这里干活儿时,他就从我那一身与周围工作不同的细皮白肉发现出我起码是个“读书人”,渐渐地见我一天到晚只是低着头不吭一声地卖力干活儿,故而生出许多好感。令他对我格外高看一眼的原因缘于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一个工作捡到一个放在花花绿绿包装盒内的物件,那是一艘意大利货轮的海员遗失的电子产品,开头象个粗短的电筒,里面用软塑胶套着,一按电钮就乱动。工头儿见到这玩艺儿,就拿着它和包装盒一起塞到我手里,问:“秀才,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包装盒上有英、法、日、德四种文字的使用说明。英、法两种语言是我大学时的一外和二外,看懂它们自不待言,其中日文的三个大字“电子膣”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师范大学的一个日本留学生曾讲解过“膣”的意思。“......这是电动的女人那玩儿,......就是电子×!”为了通俗易懂,我不得不粗鲁而且直接地讲给工头儿听。周围的工作闻言哄堂大笑,笑骂着小日本儿净造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工头儿也抚着脑袋哈哈大笑不已。“原来你还懂洋文......”
工头我特意为我一个安排了一个废弃集装箱改成的“房子”,又偷扛了一个一匹半的窗式空调机安上。在室外气温近四十度的南方,我小房子里的空调打开后睡觉得盖被,冷气十足。工头儿才十岁的小儿子常来我处向我学英语,我悉心教授。工头儿也常用饭盒装些他老婆做的好菜好饭犒劳我,渐渐地我心宽体胖起来,因常喝啤酒还喝出个小肚子来。就这样,一年多过去,我完完全全成了一个靠干体力活儿吃饭的劳动者。
有时候,我也遥望市内几十层高的帝王大厦,那是从港口处唯一能见到的市中心建筑。我常常回忆叶子。在那些昏暗的不眠的夜晚,我有时觉得叶子的死对她对我都是个解脱。“死亡给爱情贴上了封条,岁月和情敌不会偷走,负心又怎么抹掉!”忘了哪个诗人说的了。我无法忘掉叶子,而死亡会令我对她的回忆和爱更加彻底。我把她当人管个世上心中唯一珍惜的人,每一天都在心中重现她愈来愈美艳的容貌。在我的记忆之眼中,她的本来面容因我过久过细的凝视而渐趋消隐,代之以一张绝对倩美的纯真笑脸,这张脸美丽异常,令我常常眼里饱含泪水。如果我真正得到她,拥有她,二十年后,也不过是一对平庸的中年夫妇,天天柴米油盐酱醋茶地算计,几天一次例行公事的、乏味的性生活,两张为岁月摧残的彼此相厌的脸,想到此处,令人更觉纯真爱情都应该短命才对,戛然而止却能达到永恒。
有时,在我酒足饭饱或情绪莫名地处于忧郁、沮丧的时候,我也会懊悔自己的冲动。如果我在北方循规蹈矩地上班会有一般人眼中的远大前程,混得再不好也能象一般的小职员一样有房有工作有家庭,为了追求叶子我却舍弃了一切正常的生活......但是,每当清晨醒来,坐在码头边上,面对大海,就会产生一种顿悟的感觉-爱情是平庸生活中唯一可以珍惜的东西!一节都是值得的!如果我现在能重复生活一遍,回到从前,呼吸着二十一岁时的空气,我还会重复那些错误,为了盲目的爱而不顾一切......在我十六岁时,当我跑完步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望着叶子甜美的笑脸、亲切的神情以及她问“嗨,你是萧教授的儿子吧”的那一刻起,我的年轻时代就已在那一瞬间命中注定要怎样度过了。
叶子同我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确实并非对我有男女之间爱的感情,甚至利用过我,伤害过我,但每当思及胡南玲要我贩白粉时她阻止我的迫切神情,我就觉得一切都得到了补偿。在这个物质世界里,如果能得到你所爱之人的一点点真心付出,就真能令人感动一生。我一直以一个被动的、怯懦的方式无声息地追求叶子,她令我在青年时代一直保持着一种纯真的感情,在这一过程中我学到了许多东西,知晓了付出是怎样的一种幸福感觉。在灵魂还未被生活完全污染之前,我理解了人生复杂情感的某些重要部分。
我也需要普通人的正常的生活了。工头儿的老婆给我介绍了一个超级市场的出纳员,年龄比我小一岁,模样一般,但性情贤淑。我准备结婚了。如果结婚后生孩子,我希望是个女孩儿,我会给她起名叫叶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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