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省人谭小谈
作者王海玲
谭小谈在本世纪的最末一年衣锦还乡了一回。等他返回特区时,温暖地照耀他的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阳光了。
谭小谈从老家B省回来,搭得是大鸟飞机,那一天,机场门可罗雀,人们因为惧怕千年虫而不敢搭飞机。只有特区的成功人士谭小谈不信这个邪,他胜似闲庭信步地登上飞机,整架波音737连他一共五个乘客,他们这五个勇敢而不信邪的乘客受到了空姐无微不至的照顾。有一个空姐每次来都是先对谭小谈脉脉含情地笑笑,然后才将茶或者咖啡或者啤酒或者热毛巾递给他,弄得谭小谈以为自己邂逅了爱情,谭小谈在特区的灯红酒绿中已经厮混了十来年,精于男女之道,他微笑着将自己的名片放在空姐的托盘上,然后对空姐说,小姐我在珠海工作,你若来珠海可以找我,我可以陪你各处走走,吃海鲜,打高尔夫。谭小谈将名片递给空姐时,右手食指中指还颇有意味地在空姐白嫩的纤手上摩挲了一下。空姐将名片微笑着[似乎更加含情脉脉]收下了。谭小谈的情绪因此大受鼓舞,相对情绪大受鼓舞的他,小小的千年虫就不得不气馁,不得不让这架乘坐着谭小谈的飞机顺利地从B省降落在白云机场。
当谭小谈坐着司机张大金开的奔驰向着远在一百五十公里的特区进发时,二十世纪向二十一世纪的转换也在路途上完成。当谭小谈腕上的金劳指针全部重叠在12这个数字时,谭小谈也顺带看了看此时奔驰所在的位置,位置很不错,奔驰在指针重叠之时恰巧行驶在一间有着欧陆风格大酒店所处的路段,一个硕大的广告牌祝福一般地冲着他闪耀“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司机这时也醒目地对他说,老板祝你新世纪里心想事成,财源滚滚。广告牌的祝语以及司机的话都使谭小谈心里无比熨贴。谭小谈顺手就从西服口袋摸出一个三百元的红包赏给了司机张大金。等到第二天,谭小谈懒懒地从他的大床上起来,懒懒地踱到阳台,照耀他的已经是二十一世纪温暖的阳光了。新的世纪新的千年新的阳光新的空气新的西装新的人……谭小谈一边穿新买的西装,脑海一边就闪过上述的词,他嘿嘿地笑着,笑自己在新世纪里怎么就诗情大发呢,由诗情大发谭小谈又想到自己中学的一位叫谭家济的同学,谭家济和他一样穿得破破烂烂在那间风雨飘摇的镇中学读书,谭家济因为喜欢写诗所以整天痴痴呆呆的,谭家济的爸经常用粪勺或者扁担敲儿子,大骂他,你还想写什么诗,做什么诗人,你以后日头会从西边出来呀,老子看你做个屎人还差不多,快给老子担粪去。于是谭家济就不得不满怀着诗情去担那臭不可闻的粪。嘿,今天你谭小谈怎么也诗情大发呢,“新的人”你谭小谈算什么新的人呀,跨人新世纪你就是满打满算的三十八岁了,只有和张曼丽结婚你还勉勉强强算得上新人,然后再生一个新新人类的儿子或者女儿。但谭小谈又转念一想,自己和张曼丽已经在床上遭遇五年,两人睡也彼此睡烂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他和张曼丽结婚并不能算严格意义的新人。嘿嘿,只有阳光是新的,只有你这身西服是新的,只有你的想法是新的,严格地说谭小谈你是一个带着新思想跨入新世纪的人……
谭小谈将浅灰条纹的西装穿好,然后又对着镜子转一转身,他感觉非常好,这套西装非常贴身,面料平滑地顺着他的身体垂下来,一丝折皱也寻不见。谭小谈然后就一气打了几个电话约朋友喝茶,,每个电话都大同小异,大家首先都要互致新世纪的祝词,祝词也大同小异,无非是财源滚滚,无非是生意兴隆,无非是发财发财发大财……谭小谈也在电话中祝福对方,他的祝福就有些偷懒,借人家前面的一大套词说“同喜同喜”……所有的朋友都在电话中幽了谭小谈一默,都说,小谈,我们这次见面可是隔了一个世纪了。
是呀,是呀,所以我们大家要见面呀,否则,都要忘记彼此的模样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谭小谈身边的朋友和他都是财力相当的,也就是大家的身家都相差不了多少,都是在两三千万左右。等谭小谈的奔驰开到景湾大酒店时,刘甲楚的捷豹,冯新疆的绅宝,蓝朗图的宝马也随后驶到。这几个人的车都是锃亮锃亮的,一字儿地停在景湾大酒店的停车场,将二十一世纪的阳光折射来折射去,但从车里下来的人却是萎糜不振的,他们的身躯虽然裹在名牌西装里,他们的名牌西装虽然刚刚还裹在名牌靓车里,但他们却是一个个打着哈欠从车里下来,冯新疆和蓝朗图的车子是同时到达,两人一边向酒店走一边说着话。冯新疆说,嘿,昨晚摸麻将摸了一个通宵,嘿,刘甲楚三岁的儿子真好玩,看见他爸爸有三个幺鸡就说,爸爸,你怎么有三个鹦鹉呀。我正拿着刚摸到的幺鸡就要打,一听他儿子这样说,连忙将幺鸡插了进来,乖乖,这幺鸡一打下去,刘甲楚一杠,不就要数给他三千元吗,又假如一杠开,那就不是数三千元的问题了,而是包自摸数九千元的问题了。嘿嘿,大家一听刘甲楚的儿子将幺鸡称为鹦鹉都笑,都继续逗他说,快看看爸爸还有什么,刘甲楚的儿子又喊,爸爸还有三个电视机,电视机就是指刘甲楚还有三个白板,乖乖,绝张白板也恰巧捏在我手里。这时候刘甲楚火了,大声骂他的老婆,说他老婆衰人一个,连儿子也看不好,弄得儿子在这里给他报牌。后来,这铺牌黄了,我将最尾的牌摸起,果然是刘家楚要的二条,刘甲楚这铺牌厉害呀,糊二五八条带一四条,乖乖。我将末尾的二条和手里的幺鸡白板摊给刘甲楚看,气得刘甲楚大叫,说,这铺牌便宜你小子九千元了。两人说着就走进了酒店,这时,谭小谈和刘甲楚已经入坐,大家嘿嘿笑着,由于是新世纪第一次碰面,大家又将电话中的美好祝词重温了一遍。粤人刘甲楚指着冯新疆说,今天这顿早茶由他买单,我们慢慢吃,然后接着吃中餐再直落去打高尔夫,通通由这家伙负责找数。谭小谈说,冯新疆下次吧,今天既然是我约的大家,自然就由我全权负责了。刘甲楚说,小谈,你听我说就知道我为什么要他买单了。刘甲楚就将昨晚打麻将的事说了,大家听了都笑得一仰一合。冯新疆也笑,说,这次还是小谈负责,我就下次吧,你儿子要和我通水我有什么办法。
东西还没有上,大家已经热热地喝了几盅功夫茶了,几盅功夫茶落肚,几位脸上的萎糜之气一扫而光,立马气宇轩扬起来。谭小谈说,这次回B省老家,我有一个重大发现。什么发现,粤人蓝朗图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一块肥肠问。谭小谈说,这次回去我将老家的祖坟重修了一下,无非是用麻石将祖坟重新垒一垒,再在坟前盖了一个琉璃瓦的亭子。老家的祖坟有七八座,工人在垒麻石时,挖出了我太祖父的墓碑,墓碑上写着谭太公恭谷[号高干]之墓。我看了半天,才悟过来,原来我谭小谈竟然是高干子弟。谭小谈此语一出,在座的几位弟兄一起大笑,说,不假,不假,小谈,你这个高干子弟还是有渊源可查的,还是有碑为证的。笑过之后,大家就开吃,这几个人正当年纪,心情又靓,刚刚又用功夫茶洗了胃,所以吃起广东早茶的那些精致小碟就似风卷残云一般,谭小谈作为当仁不让的东道主就一叠连声地吩咐服务生和服务小姐,快上快上。蓝朗图说,肥肠多来两碟,再多来两碟。
吃了一阵,大家的速度慢了起来,又开始讲东讲西。冯新疆看蓝朗图一块一块地嚼肥肠就笑着打趣,蓝生,你是这样一个食肉动物,想必在床上一定威振八方,没有三两个女人恐怕下不来床吧。刘甲楚说,冯生,这你就不懂了,床上这事并非吃肉的厉害,你看老虎狮子都是吃肉动物吧,但那方面就不行,一年的发情期短得可怜,就是做也是草草收兵。食草的鹿就比老虎狮子们强,那鹿鞭可是壮阳的上品呀。蓝朗图继续嚼他的肥肠,对他们的嘲笑不予理会。嚼着嚼着,蓝朗图说,这肥肠还是大排档的好吃,五星级酒店的肥肠缺点是洗得太干净了,缺乏肥肠的原汁原味……嘿嘿。带着新思想跨人新世纪的谭小谈没有助长这些庸俗的话题,他给各位一一斟上新茶,将话题朝着正确的方向严肃的方向引导。谭小谈说,各位弟兄,你们在新世纪有什么打算呀。蓝朗图说,新世纪对于我来说最好吃的依然是大排档的肥肠,既然刘甲楚嘲笑我在床上是没有用的老虎狮子,那么新世纪我就要为自己正正名,新世纪我要睡一百个女人,其中包括处女十名。还要娶正妻一名,包二奶若干名,让她们给蓝家生一拨一拨的后代。
听了蓝朗图的豪言,刘甲楚笑了起来。说,蓝生,我刚刚说你是老虎狮子纯属笑言,你不要放在心里。不过我要提醒你,人家说,现在这世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老母是真的,老爸也属打假的范畴,所以我提醒你假如要给蓝家添一拨拨的后,也要注意打假,注意打老爸的假。我呢,新世纪最具体的目标就是将自己的座驾换成奔驰,现在开的捷豹就淘汰给老婆。刘甲楚看了一眼谭小谈说,小谈,你可不要以为我是和你攀比呀,我要换的奔驰型号一定要比你的新。谭小谈说,哪里,哪里。刘生,你随便换,谁规定我开了奔驰,朋友们就不能开奔驰。
新疆人冯新疆说,新世纪只要有机会我就要狠狠捞一票,这世上我看什么都是虚的,人情虚伪笑脸虚伪,虚伪之中只有钞票才是真实的,只有钞票才给我踏踏实实的感觉。所以,本世纪鄙人以挣钱为己任。谭小谈虽然努力将话题朝着正确的方向严肃的方向引导,但这拨人平日里松散惯了,就好比烂泥扶不上墙一般,谭小谈引导来引导去他们无非还是谈女人谈吃喝……谭小谈无奈只好说,喂,大家正经点好不好,在新世纪里,大家对于投资有什么好的想法呢?
有什么好想法,现在经济这样低迷,做生意也就是做一单亏一单,现在不做生意不投资就是挣钱的妙法。蓝朗图说。是呀,是呀。蓝生说的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刘甲楚附和道。我目前在生意场上收手了,将自己做了十来年的音响生意放弃了。这样我的钱反而松透了许多,为什么呢,因为起码不用亏钱了呀,闲闲地也就三五万就能打发一个月的开销,假如做生意那场面就大了,各方面你都要打点,各方面你都要应酬,等你打点齐全应酬齐全,再将这单生意做成,财务月尾进行成本合算,却原来不仅没有挣到钱,反而亏了一大截。所以本世纪我的打算就是不做生意,就是当一个不折不扣的食利阶层。虽然政府使出了杀富济贫的手段,将存款利息降低将利息打税,但我老婆用计算器算过,我们的存款再加上几套房子的房租收入闲闲地也可以打发每月的开销,既然这样又何必在生意场死挨死累呢,我本世纪就做一个职业麻将家,你们谁摸麻将就叫上我,保证随叫随到,保证赢输都以现金结账,绝不拖欠。刘甲楚嘿嘿笑着说。
冯新疆觉得以上两粤人的话太颓废,他身家比其他人都稍逊一些,年纪也比其他人年轻一些,所以进入新世纪,冯新疆胸腔间涌动的是万丈豪气,他准备在新世纪摩拳擦掌地大干一气,以上两粤人的话在他听来特别没劲。冯新疆就说,你们一个个唉声叹气的,进入新世纪你们就好像进入暮年了,我与你们不同,新世纪我要大展拳脚,挣他一个钵满盆满。你以为谁不想呀,冯老弟,我们又不是衰人,你以为就你有钵有盆呀,我们也备着钵备着盆,但钱在哪里呢,这几年钱仿佛一个个都戴上了隐身帽,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把戏呢。蓝朗图道。
刚才谭小谈自嘲自己是高干子弟,其实在座的只有冯新疆算得上是高干子弟。冯新疆借以起家的几百万钱财还是得力于他在新疆建设兵团当司令的老爹而来,他老爹所在的兵团因为农业部的照顾,让兵团所属的一个效益好的股份制企业上市,在上市之前,冯新疆鼓动老爹将这个上市企业和特区的一家企业合资,冯老爹不明就里,带着一帮人马来特区来考察,特区的那间公司上上下下都是公关高手,将冯老爹以及手下招待得熨熨贴贴,还通过市里特批,安排这些人去澳门潇洒了几日。冯老爹说到底只是一个老革命,对商品经济的花花道道不甚清楚,他来特区一趟唯独弄明白了他手下的这间即将上市的公司若与特区的这间公司参股就可以加大高科技的含量。“加大高科技含量”这个词对于老革命的冯老爹还是非常有说服力非常有诱惑力的,在冯老爹来特区考察的时候,正是小平同志二度南下的时候,许多的新名词都从特区产生,然后再由特区向全国辐射,这个“加大高科技含量”也是当时的时髦词汇辐射词汇之一。特区的那一帮人见一说到这个词,年迈的冯司令眼睛就一亮,以后就经常将这个词作为不二法宝亮出来……冯司令的手下,一个个都被特区公司的人将毛舒舒服服地理顺了,他们同时也将牵线
人冯新疆的毛理顺了。特区这间公司将参股合同条款拟得非常中庸,利益均沾,合同的文本也打印得漂漂亮亮。所以冯老爹带领一帮人在特区的这间公司全面视察之后,作为新疆方面的法人代表在合同文本上签了字。特区这间公司见冯老爹在具体行事上处处一丝不苟,经常刨根问底的,还暗自说,没想到这老革命还真他妈的有演技,明明派儿子暗地里索取了好处,表面上还一副煞有介事,公事公办的派头。冯新疆在老爹签字的前一天就将他暗地谈妥的好处两百万拿到了手,所谓拿到手并不是指现金,而是小小的一张牡丹卡。当晚,冯新疆就将那小小的牡丹卡塞进自动提款机,输入密码后,首先查看账目,确认是一点都不含糊的两百万,然后他象征性地指示自动取款机取款一千元,几秒钟后,机器就吐出了毫不含糊的一千元。第二天,冯老爹如期签合同,签完合同后就率领着他的手下飞回新疆了。冯新疆没有和老爹一起回去,而是留在了特区……靠这两百万在特区翻云覆雨,俗话说“钱挣钱易,人挣钱难”冯新疆用这两百万成功地倒腾了几次,金钱的拥有量就直线上升。后来,有特区公司参股的这家合资公司成功上市,特区公司方面只往新疆方面打入了区区两千万,就拥有了数量可观的A股B股原始股票……获利丰厚。新疆方后来发现所谓的“加大高科技含量”纯为饱含水份的美丽词汇,特区公司许诺的国外先进葡萄干焙制技术也成为一句空话。新疆方对这个合作引起了怀疑,怀疑其中有腐败行为,怀疑有人从中收取了好处,才如此牺牲新疆方的利益。于是新疆方派了一个调查小组来特区进行调查,调查小组一到特区,就获取了冯司令的儿子冯新疆在特区开有一间规模颇大公司的情报。事情至此,似乎已经很明朗了,似乎已经水落石出了。新疆方对特区公司的负责人软硬兼施,希望对方将把柄交给他们。新疆方说,我们和你们的合作已经既成事实,已经受合同和法律的保护,你们将冯司令受贿的情况说出来也影响不了这个事实,大家今后还要继续合作,还要共同将公司的经济效益推上去,虽然你们在加大公司的高科技含量方面力不从心,但你们可以在公司的产品销售方面多出力。但特区这间公司比较遵守游戏规则的,你给了人家钱,人家给你办了事,大家也就是打了一个平手,也就是等于两讫了。所以他们断断不会出卖冯司令[认真说,应该是不出卖冯新疆],新疆方见特区这间公司软硬不吃,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又说,冯振立[冯老爹]自己已经将问题交代了,我们只不过是找你们落实一下。特区公司说,他自己交代与我们无关,他交代谁贿赂了他,你们就找谁好了,反正我们没有贿赂。新疆方后来悻悻然回去。准备回去再大张旗鼓地查……其实,不要等人家查,冯老爹自己就因为这一个合同而深为内疚,冯老爹深知儿子为人,他在遥远的新疆嚼着牛羊肉慢慢悟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事一定和儿子有关,要不无法解释儿子对这件事的热情以及全力撮合。等到新疆方对此事成立了调查小组,冯老爹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自己的一张老脸也无法在新疆的土地张扬,只能掖进裤裆……他在忧患之中,诱发了肝部的癌症,等调查小组回军新疆时,迎接他们的冯老爹已是一个气息奄奄的晚期癌症患者。冯老爹托自己老婆子将调查组的正负组长及几个成员叫至家中,冯老爹拉着组长的手,气喘嘘嘘地说,我…以人格担保,我冯振立没有从中收取……一分钱好处,但,澳门…我去了,海鲜餐也吃了好多顿……我死了,这个案子你们…继续查,不要查别人,就…查……冯新疆这个……兔崽子!冯老爹说过这番话后没几天就死在医院里,因为冯司令死了,新疆方也就停止了调查,不仅停止了调查,而且还为冯司令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冯新疆从特区飞回新疆参加老爹的追悼会,在追悼会上冯新疆哭成了泪人一个,他痛哭流泪,是因为感觉老爹死得正是时候,老爹以他的死保护了他。想到这一点,冯新疆哭得大颠大肺,他感觉老爹以他的死保护了他这个兔崽子,从某种意义……
冯新疆的钱是如此地来之不易,他又是如此地年轻,他怎么会轻易在新世纪收手呢。所以冯新疆感觉以上两粤人说话实在没劲,没劲透了。他们一个嚷“不做生意不投资就是挣钱的妙法”,一个声称“本世纪做一个职业麻将家”。冯新疆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谭小谈身上,他说,谭大哥,还是你来讲一讲吧,你来振一振哥儿们的士气。只要你谭大哥能继续带领我们走致富的路,小弟我拎着头颅也要跟着大哥上。
谭小谈微笑了一下,他的微笑透出一股自信和英俊之气。他对冯新疆这番话非常满意,因为冯新疆说过上述话后,两名颓废的粤人都睁着眼睛注视他,虽然睁着眼睛的蓝朗图依然在不懈地嚼着他的肥肠。我们前面说过,B省人谭小谈是带着新思想跨入新世纪的,他在贡献自己的新思想时需要一个比较严肃的场面,所谓严肃的场面不是指布置会场,贴大红标语,而是指倾听的人不要那么散漫,不要将一些乱糟糟的话题夹杂在他的讲话中。其实两名颓废的粤人之所以对准备开讲的谭小谈行注目礼,也是出于一种尊重,这就好比香港人尊重李嘉诚,澳门人尊重马万祺一样,香港人澳门人之所以尊重李嘉诚马万祺是因为李嘉诚是香港人中最有钱的,马万祺也是澳门人最有钱的。而两个颓废的粤人之所以对谭小谈行注目礼,也是因为谭小谈是他们中最有钱的。这个年代,事业成功的标志是什么,做人成功的标志是什么,不就是看你金钱的拥有量吗。谭小谈在朋友们尊敬的注视下开讲。他说,现在生意不好做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蓝生刘生说的我都赞成。但跨入新世纪我们这几人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四十一岁,李嘉诚四十一岁的时候还在经营他的塑胶厂,还经常捏着一把塑料花满街去推销,假如李嘉诚在他四十一岁的时候选择了收手的话,那么他现在不过是香港蚁城中一只最普通不过的人蚁……而去年,李嘉诚不过是将手中的股票换了换手,就净挣了一千多亿,挣了这么多人家李嘉诚依然没有说要收手,也没有说要退休,人家依然在生意场旗舰上掌舵,人家是生命不息挣钱不止呀……我们现在有多少钱,我们的钱要是在李嘉诚面前亮出来,然后再告诉他,我们已经满足了,我们已经决定就此收手了,我们从此就做食利阶级和职业麻将家了,我相信李嘉诚听了一定会将满口大牙笑掉。所以,为了保住李嘉诚先生的牙齿,我在新世纪还要继续抓住机会,继续挣它几票。
讲得好。冯新疆在旁边喝道。
讲得好,讲得好。蓝朗图和刘甲楚也一叠连声地附和。
但如何去挣你说的几票呢?刘甲楚说。
是呀,是呀,关键的问题就在这里。冯新疆说着,瘦长的脖子不由朝谭小谈的方向扯了过来。谭小谈说话的时候,身子和头都不免有些摆动,而冯新疆的瘦脖子就随着他身子和头的摆动扯来扯去,仿佛谭小谈身上有一根无形的线拴住了他一样。谭小谈看见自己的一番话将弟兄们的士气鼓了起来,心里也高兴。他说,我们以前做的那些生意,在新世纪应该是属于夕阳生意,既然人家李嘉诚能够将股票换手,我们为什么在新世纪里不能将夕阳生意换为朝阳生意呢。
“夕阳”、“朝阳”这是谭小谈在读报时接受的新名词。那三人都是不读书不读报的,只有谭小谈是一个读报爱好者。谭小谈为了加重自己说话的份量,所以不惜将报纸上吸收的新名词点缀在他的讲话中。这两个名词一抛出去,果然将大家的注意力再次调动了起来。刘甲楚大声道,小谈说的好,我那音响生意就是标准的夕阳生意,这几年真是每况日下哟。泡沫经济时,我的生意旺到不能再旺,数钱数到手指头生茧,那一阵真是怪哉,我愈是往上提音响价格,那些家电商铺愈是来提货,你们知道不知道,有名的顺德家电一条街的音响百分之八十是由我刘甲楚供货的。我从香港一个货柜一个货柜地将音响拉来,又一个货柜一个货柜地销出去。泡沫经济这个词是谁发明的,真的是非常形象呀,那时经济就像泡沫一般飞速地膨胀,我的钱也像泡沫一般飞速地膨胀。后来就像击鼓传花,当花束传递到某个时辰时,鼓声倏然而止,美丽的泡沫就开始攀比着破裂,我的音响生意也就随着这破裂轰隆如山倒。为了将手中的货销出去,我一再调整价格,一降再降,怪哉,我价格愈是往下调人家愈是不买我的货,就好像我的货物是艾滋病毒一样,人家碰都不来碰你。嘿,真是让我气急气梗呀。我这才悟出什么叫良性循环,什么叫恶性循环。也这才悟出人们的消费心理,买涨不买落,嘿,等我刘甲楚悟出也晚了那么一拍半拍,我要是能像候鸟一样早些感知退潮的信息就好了,要是能在鼓声倏然而止之前收手就好了,那么我的钱就是在李嘉诚面前亮出来,然后再对他说我新世纪就此做一个职业麻将家,我保证李嘉诚不会将
他的大牙笑掉,我保证他在新世纪还能用他的大牙[是不是假牙]嚼海鲜咬骨头。冯新疆见刘甲楚绕来绕去的,又将话题扯回到了职业麻将家,就感觉老刘在新世纪确实是他妈的完了,话题绕了一个大圈还是想收手,想做职业麻将家。他说的泡沫经济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国家在泡沫经济后已经宏观调控了这么多年,而且目前已经全面放开银根,贷款的力度在加大,时代的车轮已经碾在二十一世纪的轨道了,可老刘他还在缅怀泡沫经济,还在感叹自己收手的不及时……老刘他撑到底也不过就是四十一岁,比他冯新疆也就是大那么九岁,怎么雄心壮志就一点也没了,怎么就像一个阉割了的男人。
谭小谈也有些扫兴,感觉三名好友中,刘甲楚是最烂泥扶不上墙的。他谭小谈只不过是B省一个农民的儿子,所受的那么一点点可怜的教育都是在B省老家风雨飘摇的镇中学完成。考大学他是不可能的,一是他考不上,二是即使他考上了家里也供不起。他干脆就不考,中学毕业后就卷着一个小小的铺盖卷来特区打工。打工的日子,谭小谈悟出了一个严肃的真理,“挣钱的不累,累的不挣钱”。要想出人头地,就不能一辈子打工。为了不一辈子打工,谭小谈就在厂里向B省同乡借钱,因为大家都是同乡彼此知根知底,加上谭小谈以高利息作为号召,同乡就这个两千那个三千地将钱借给他,谭小谈一下子手中就有了三万余元钱。一九八三年,三万元钱可是一个了不起的数目,谭小谈在捏着这笔钱的时候手都打颤,他在借钱之初已经跟老板谈好,买老板两台注塑机。老板的注塑机已经使用了七八年,已经到了淘汰的边缘,现在手下的一个打工仔肯出两万元买下,老板自然求之不得。所以当二十一岁的谭小谈将两万元拍到老板的桌子上时,老板就痛痛快快地将机器卖给了谭小谈。老板没有意识到自己此举的深远意义,他要是意识到了就不会这么痛痛快快地将两台机器卖给谭小谈了,他就会干干脆脆将这两台机器淘汰,让它们回炉到钢铁厂。谭小谈肩负着三万元的债务开始了在特区的创业,他在郊区租了两间农民房,将油乎乎的机器搬了进去,然后通宵忙乎将两台机器擦得铮亮,擦机器的时候,谭小谈的手被机器划破了,手被划破了谭小谈依然擦他的机器,他拧抹布的时候血就随着污油往下流,等谭小谈将机器擦亮,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白花花地翻了起来。谭小谈以略高于厂里的工资将两位技术好的同乡挖到自己手下,然后他夹着一个皮包在特区满世界地跑,一点点地拓展自己的业务,很小的单他也接,很微薄的利润他也做,他不仅做而且一定将活做得漂亮……这样,谭小谈接的单逐渐大了起来,利润也逐渐丰厚了起来,于是他再投入,新添了设备……慢慢地谭小谈的厂在特区就有了名气,他像蚕一样顽强地吞食着,以他B省人的耐心以他年轻身体的吃苦耐劳,一点点地吞食着特区的注塑市场,准确地说是一点点吞食前老板的市场。等前老板意识到自己生意走下坡路的原因是以前的这个打工仔时,谭小谈已经是一个羽毛丰满的年轻企业家了,老板跌足捶胸地痛悔自己养虎成患,没有将这个B省小子在起步之初扼杀在摇篮中[所谓摇篮指的是那两间破烂的农民老屋],在和前老板最重要的一次竞争中,谭小谈一举将特区一家著名空调厂家的机身外壳注塑业务一揽子从前老板手中夺了过来,前老板自此斗志丧失,后来干脆托人将整间厂转给了谭小谈,从此改行换张,开了一家海鲜餐馆。前老板在签转让合同的时候终于和谭小谈握手言和,前老板拉着谭小谈的手说,我现在算服了B省人,算服了你谭小谈,你们外省人在我们粤地界
食真是气势汹汹,真有一股子反把他乡当故乡的气势,威水呀,威水。在注塑这一行我战胜不了你这个B省人,我就转移战场,在特区的饮食业重振声威。前老板的豁达领谭小谈深深受教,他由衷地说,路总[前老板],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扶持的。路总哈哈大笑道,小谭呀小谭,七年前我要是能意料到今日的情况,那两台机器我是断断不会卖给你的,我会将它们砸了回炉,我看你揣着两万元到哪里去买机器。说完,路总又拍拍谭小谈的肩说,此是后话,谭总,你不要在意,不要在意。路总这是第一次称呼自己的前打工仔为谭总,随着这一声称呼从特区数得上的老板路得明的口中喊出,已经证明B省人谭小谈正式跨入了特区的老板行列。后来,谭小谈看了《李嘉诚传》,惊喜地发现这个如雷震耳的人物也是做注塑起家的,原来李嘉诚最早的时候也像他一样夹着一个皮包在香港的大街小巷走,一家家商铺地推销自己的塑料花……自从看了《李嘉诚传》,谭小谈的志向愈发地远大了起来,当他沐浴着新世纪的阳光时,感觉自己恰逢时机,酝酿于旧世纪的思考正好在新世纪的第一线曙光升起时逐步付诸实现……所以,B省人谭小谈在刘甲楚绕来绕去又将话题绕到职业麻将家时,心里就想,刘甲楚怎么是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呢?作为一个生在粤地的粤人,在本土做生意得尽天时地利人和,他怎么就斗志涣散到如此地步了呢。这样想着,谭小谈的新思想本来已经到了舌尖,但他又将它咽了下去。冯新疆不耐烦了,说,刘生,你少提你的职业麻将家吧,你一提这个话题,谭总他就不说自己的新思想了。谭总,还是你说,小弟我洗耳恭听呢。
冯新疆这样说,谭小谈只是笑了笑,依然没有开言。虽然那两人在冯新疆的吆喝下又重新对B省人谭小谈行注目礼,但谭小谈还是微笑着没有说话。假如刚刚的吆喝是来自嚼肥肠的蓝朗图他谭小谈就一定会将自己的新思想贡献出来,但吆喝的只是纨裤子弟冯新疆,他有什么必要向冯新疆贡献自己的新思想呢。三人中,B省人谭小谈最看不起的就是冯新疆了,冯新疆的钱在谭小谈看来来得不地道,有一点黑钱的性质,更为肮脏得是冯新疆为了这些臭钱竟然做了一个壳让老爹来套,而他老爹就因为这一单事诱发癌症[谭小谈这么认为]而死了,所以在谭小谈看来,冯新疆的钱肮脏不说,里面还夹杂着他老爹的血,所以每一分钱都挣在明路的谭小谈对冯新疆就很鄙夷,他之所以还将冯新疆留在身边做朋友是因为冯新疆和他一样都是外省人,大家同样在特区做生意,有一点猩猩惜猩猩的意思。假如他的新思想最后只有冯新疆一个人感兴趣,他贡献出来有什么意思呢?不说也罢。
三人此时都对谭小谈行注目礼,而谭小谈偏偏此时只微笑不说话,这场面就有些冷了。蓝朗图赶快出马,挽救这个冷场。蓝朗图是一个肥肥的好好粤人。他的钱挣得真是巧,真是逼着他挣的钱。蓝朗图在特区刚刚推出股票的时候将自己的全部身家买了二十万元的股票。股票在他买了后就节节上升,在升到十三倍的时候,蓝朗图就准备将股票放出十万,本特区那时还难找这样大的买主,最后在资本主义的澳门找了一个买主,那澳门人拿着一本一百三十万元的存折来买蓝朗图的股票。蓝朗图就和澳门人一起到特区这家企业的财务室,要求人家将他的二十万元股票票据改开成两张十万元的票据。本来这只是举手之劳的事,但那间企业的财务室人员妒忌蓝朗图如此有眼光如此大手笔如此发了大财,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将他的票据改开。票据改不成,澳门人就不肯买,要买就要蓝朗图将二十万元的票据押在他那里。将票据押在澳门人那里蓝朗图自然不肯,但押在蓝朗图这里澳门人又不肯,于是这单生意就没有做成。后来在等待这家企业股票上市的漫长日子里,这个股票一度跌到六倍,令蓝朗图仿佛千爪挠心,难受得不得了。后来,股票又再度上扬,到最终挂牌上市时,蓝朗图以二十六倍的价格悉数放出,斩获了五百多万元。后来蓝朗图用这笔钱在特区的一次公开拍卖上买了政府十五个出租的士牌照,开了一家出租车公司。蓝朗图看见朋友聚会的场面有些冷了,马上说笑话救场。蓝朗图说,当他将二十万股票出手后,就带一帮朋友专门去广州的白天鹅大酒店叹世界,那时候,特区还没有五星级酒店。他们到了白天鹅,第一时间就是到餐厅就座。他点了一大桌菜,也不知道点的都是一些什么菜,反正看着菜名顺眼菜名吉利就点。他想,他的钱都是人家逼着他挣的,假如那时人家肯给他改票据,他哪里能挣到这样钵满盆满,哪里能够这样一口气买十五个出租的士牌。等到吃的时候,他看见邻桌的香港人在喝一种甜品,于是吩咐服务生给他们也上这种甜品。大家一喝,真是不错。他就问邻桌的香港人这汤多少钱一盅,香港人对他伸开五指,他一看原来是闲闲地五十元一盅就吩咐服务生再给大家每人上一盅,上来了他只是手腕一转,“滋”地一声就将汤喝完了。蓝朗图说,那天他就是想震一震大家,于是又吩咐服务生给每人再上一盅甜品,他们十个人,那天一共喝了三十碗这样的甜品。后来,他买单的时候,服务生向他报账,多谢,先生四万二千三百元。虽然他一口气挣了五百万,但这个账单还是吓了他一跳,他忘了自己要震一震朋友的本意,竟然面红耳赤地要小姐重新算账,小姐微微笑着一样样算给他听,却原来他一趟趟要的甜品是燕窝,每盅的价格不是五十元而是五百元。这时他才记起当他一盅要燕窝的时候,邻桌的香港人特意走过来和他交换了名片,并且一口一个蓝老板地喊他。账算清了,蓝朗图又记起了自己带朋友来的本意了,所以他扔给小姐四万三千元,对小姐说,余下的就给她做小费了。蓝朗图讲完这个故事,空气立即活跃起来,刘甲楚哈哈大笑,一边笑还一边学着蓝朗图转着手腕“滋”地一声喝燕窝的样子。冯新疆这个纨裤子弟更是笑得声震屋瓦,一边笑还一边刨根问底,嘿,老蓝,买单那会你到底肉痛不肉痛。怎么不肉痛,你当我是衰瓜吗?我只不过是强将肉痛忍下来,想一想假如别人那时肯给我改票据呢,那我的钱不是少了一大截吗,这样一想,我就什么肉痛也没有了,潇潇洒洒地从白天鹅出来。
话题被蓝朗图这么一引就愈发地偏离了谭小谈引导的轨道,冯新疆的兴致已经被调动起来了,他接着蓝朗图的话题津津有味地说起了自己勾女的经历,又细说南女北女肥女瘦女在床上的区别。又发缪论说等他在社会再玩几年就寻一个粤女做老婆,养三两个小孩。冯新疆说,粤女在老公勾女这方面有着北女所没有的海涵,北女如发现老公勾女一定弄一个鱼死网破,粤女就好,总是能忍下来,只要你养家她就不和你闹……
谭小谈也跟着他们笑,边笑还边夹菜心吃。但他很失望,他在旧世纪总结出来的新思想却原来比不上冯新疆勾女的故事吸引人。谭小谈看着蓝朗图和刘甲楚眼睛不眨地听冯新疆讲勾女的故事,当听到冯新疆说他终于将那个扭扭捏捏,说自己是淑女是处女的婊子裤子一把扯下时,他们都色眼迷迷地笑了起来。冯新疆压低了嗓门说,他妈的什么处女什么淑女,老子还没弄那婊子内裤已经湿了……这样的气氛,显然不适合谭小谈贡献新思想。谭小谈也彻底死了心,死了心,他便一边吃东西一边还偶然插话,毕竟大家还是要好的哥儿们。就这样慢慢将早茶吃到了中饭的时候。
谭小谈又招呼服务生点了一些清淡的菜,对大家说,干脆我们直落吃中饭吧。好呀,好呀。在点菜的时候,蓝朗图说,对不起,我要去洗手间放一放包袱。刘甲楚说,喂,蓝生,你就这样吃了拉,拉了吃,这和造粪机有什么不同呀。蓝朗图说,那好,新世纪我就做一部造粪机吧。只是现在农民都用化肥了,不再用农家肥,我这个造粪机想对社会作贡献都有几难。在等服务生送菜的时候,冯新疆终于想起了谭小谈的新思想。又求谭大哥为大家指明致富的路,指明朝阳生意所在。谭小谈随意地挥了挥手说,大家还是吃饭是正经,我这样的人,连大学也没有读过,有什么新思想贡献给大家……这时蓝朗图已经从洗手间放包袱回来,他接着谭小谈的话题说,就是谭总真的有什么挣钱的新思想何必要贡献给你冯新疆,是不是?钱还是一个人挣了舒服……
至此,B省人谭小谈是彻底死了心,他本来准备邀这几个弟兄在新世纪将资金聚集起来,好好做一件大事……却原来人心这样涣散,看来他只有反把他乡当故乡,自己大干一场了。
当他们几个剔着牙齿打着饱呃从景湾大酒店出来时,新世纪的第一线曙光已经变成了略微西斜的阳光,他们三人已经各自钻进了车子,只有谭小谈还站在阳光下,因为他看见路得明的奔驰刚刚驶进来,谭小谈朝着刚下车的路总迎上去……冯新疆大喊,谭总,你答应和我们一起玩牌的,不要弄得我们三缺一呀。谭小谈朝那三辆车摆了摆手,还未待他转身,路总路得明已经将这个B省人的手紧紧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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