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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亦幻


[中篇小说]
作者王海玲

     当大奔在模模糊糊宛如梦境的状态下终于找到唐岁由家的小别墅时,大奔在这个昔日彩蝶纷飞花朵争相怒放香气氤氲的花园别墅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破败景象,所有的玫瑰都枯萎了,花瓣象迟暮女人穿了几十年无法脱下的绸衣一般死气沉沉色彩阴暗地耷拉着,在微风中无可奈何地摇晃它们的身躯,蜘蛛在枯萎的花瓣中得意洋洋地织着网,这些网洁白透亮在正午垂直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丝一般晶莹的光泽。蟑螂在这些网的空隙中飞翔着,油光闪闪的身躯在枯萎的玫瑰之间掠来掠去……大奔就这样盯着花园的景色看了好一阵,然后大奔又看了看身后自己刚刚停稳的那架黑色本田思域,这架本田思域是唐岁由去年送给他的,他那时就是在这里从唐岁由的手中接过车匙的。满面笑容的唐岁由向大奔伸出他的手,那条晶亮的车匙就躺在他掌中,静静地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唐岁由乐呵呵地说,大奔,这架本田思域算是我送给你的。大奔立即就从唐岁由手中接过车匙,马上将车发动起来,大奔当时好象连谢谢也没有说,就急急地将本田思域发动起来,在马达好听的轰鸣声中,大奔听到了唐岁由震耳的笑声,唐岁由对宫家纪说,只要朋友帮了我我就一定忘不了,一定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这时大奔已将本田思域轻盈地开动了起来,黑色的本田思域在这一片别墅区的小径左拐弯右拐弯行驶的如行云流水般,当大奔把它停靠在唐岁由家门口并再次从花园经过进入别墅时,满园争相怒发的玫瑰氤氲的香气裹夹着黑色本田思域一起水一般地沁入大奔的脑海,以后他只要一坐进车厢,随着车门的关闭,氤氲的玫瑰香气就会迅速地挤满了本田思域车厢的所有空间。

    大奔没有想到只是过了一年,那些盛开的玫瑰就全部枯萎了,氤氲的香气已被腐败的气息所代替。在大奔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穿过枯萎的玫瑰,顺着花园的小径一直向别墅走去。在枯萎玫瑰的簇拥下,整栋别墅有了一种苍老莫名的意味,仿佛失去韶华暗自忧伤的女人。大奔迅疾地走,随着大奔匆匆行走的脚步小径上许多的爬虫纷纷躲避,怪状的身躯在无数只脚的带动下亡命地四下奔逃。白色的蜘蛛网在空中摇晃不停,许多飞翔的虫子在大奔的突然袭击下惊慌地向蜘蛛网一头撞去。大奔在别墅门前站住了。豪华的实心桃木门依然紧锁着,一些细小的裂纹在依然光滑的门上纵横交错,大奔用手急急地摁响了门铃,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大奔将自己无比灵敏的耳朵紧贴在门上,但依然听不见门内有任何的声响,大奔想完了,唐岁由行踪何处已无处可觅了。这样一想,大奔的心顿时仿佛浸在酸楚的杨梅汁中,在这一瞬间他觉得枯萎的玫瑰花瓣已挂满了他的全身,并在阳光下有气无力地晃荡着自己破绸一般的身躯。大奔想去年还财气旺盛的唐岁由今日是怎么了,许多的疑问许多惊心动魄的故事顿时随着大奔的思维幽暗而又令人心悸地飘荡在枯萎的玫瑰上空。大奔慢腾腾地走,他坐进黑色的 本田思域后又再次将头扭转过去,这一扭大奔发现紧锁的桃木门已悄然地开了一条缝,缝里隐约着一张老女人的脸,灰白稀疏的头发在女人的头顶及脸颊飘动。大奔一开车门冲那畏畏缩缩的女人大喊一声,冯阿婆冯阿婆,请开门,我是大奔呀。随着大奔的喊声,冯阿婆把她整个的脑袋都探了出来,泪珠在她昏暗的老眼里闪烁,冯阿婆说,真是你呀,大奔。大奔又迅疾地往回走,他这次走得比上次快,连跑带跳的,使更多飞翔的虫子惊慌地飞起又无望地陷入张网以待的蜘蛛网中,枯萎的玫瑰花瓣随着蜘蛛网的颤动而颤动,许多的花瓣就在这样的颤动中脱落了,永远地和枝条脱落了,落在干枯的泥土隙缝中。大奔匆匆地走到门口,大奔一进去,冯阿婆立即将门牢牢地关闭了。大奔急切地说,冯阿婆,唐岁由呢,他到哪里去了。

    冯阿婆立即将眼泪试去,给了大奔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她说大奔你紧张什么呀,岁由他好好的,现在去东北做生意了。冯阿婆是唐岁由妈妈手上传下来的佣人,岁由小时候就是吃冯阿婆的奶长大的,所以冯阿婆在唐岁由家地位很高,在去年的时候,唐岁由每周都用自己的奔驰600载冯阿婆到美容院做一次全套面部皮肤护理,阿婆指间戴的那粒硕大的翡翠戒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起美容小姐的惊呼。现在阿婆头上是凌乱飘散的白发,脸上是层层打皱的皮肤,身躯佝偻着,仿佛玫瑰花瓣一样全身透露出一种破败的气息。大奔算是松了口气,但他还是不解地问,唐岁由去做生意了,怎么家里这样的破败呀,公司也不见一个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呀。阿婆说,我怎么知道呀,这几年岁由就好象变魔术似的,一会儿手中就有了几千万,一会儿几千万又不见了。有钱了就给我买玻璃似的大钻戒,没钱了又把我的钻戒摘下来拿去抵数,我算是被岁由弄迷糊了,这一年来几乎见不到他的面,他就是回家也是来去匆匆的,唉,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怎样才能帮到岁由。阿婆正说着,宫家纪从楼梯上下来,宫家纪说, 原来到大奔呀,我也不知是谁来了,在楼上呆了许久才敢下来。大奔抬眼看宫家纪也是一个衰样,领带皱巴巴地拴在颈上,一件名牌的鳄鱼西服同样皱巴巴地套在瘦削的身上,发红的眼睛在青白色的脸庞闪着疲惫而又暗淡的光。宫家纪从楼梯上仿佛摔倒般地急促地踉跄到了大奔的面前,他紧紧地握着大奔的手说,大奔你来了好,你来了好。然后他又转头对冯阿婆说,阿婆今日大奔来了,我们可加一个菜。说着,宫家纪下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银包从里面抽出两张十元钞票递给阿婆,阿婆也同样以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态来拿这两张纸币。大奔诧异地看着他们说,加什么菜呀,今日我带你们去外边吃好不好。听说去外边吃,冯阿婆立即眉开眼笑,她说好呀好呀,我钟意去外边吃,宫家纪也面露喜色说,好呀好呀,去外边吃一顿真是好呀,要知道我们已许久没有出去吃过饭了。于是宫家纪和阿婆分别对镜整装,宫家纪努力地想把那条皱巴巴的领带弄平整,阿婆则用一把老式的牛角梳子努力地梳理自己苍白而又凌乱的头发。

    宫家纪在平整领带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告诉大奔,说唐岁由和公司在这一两年中的经历是大起大落,比最惊心动魄的电影和小说还要惊心动魄。现在他作为公司的全权代表留守在特区,他一会儿作为原告把别人告上法庭,一会儿又作为被告被人家揪上法庭。陷入了无数公司彼此纠缠扯不清理还乱的债务纠纷中。宫家纪一边说一边上楼寻衣服换,大奔随他上楼,在楼上宫家纪所谓的卧房里,大奔吃惊地看到所有的地面和所有的桌子都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许多的文件上盖着触目惊心的法院或者银行血一般鲜艳的大章。宫家纪的脚步毫不在意地就在这些文件上踏过,厚厚的文件在宫家纪的脚下发出挺括的声音,宫家纪在这样的声音中向大奔扭过他的脖子说,大奔我日日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入睡,以至使我害上了要命的失眠症,到了幽静的夜晚这些公章就变成了一团团毫不含糊的鲜血争相从我的身体各处涌出,我被这日复一日的失眠症弄得人整个成了一块搓衣板了,说着宫家纪朝大奔掀起他刚换的西服,大奔看到宫家纪的胸前一条条肋骨清晰无比地凸出,宫家纪的手往胸前随意地一抹,大奔就听见一排杂乱的声音奔涌而出。接着宫家纪和大奔又从楼上下来,阿婆已早早地换好了她的衣服,阿婆甚至在她干燥发裂的嘴唇上努力地抹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唇膏,阿婆喜笑颜开地把那紧闭的大门拉开,一道阳光恰好照射在阿婆的脸上,阿婆飘散的白发纵横的皱纹和唇间的一道暗红立即在阳光中清晰地展示出来,使大奔不由浑身打了一个哆嗦,紧随在他身后的宫家纪这时也看到了阿婆阳光下的形象,宫家纪赞道,阿婆你今日好整洁好清爽呀。大奔诧异地看宫家纪,宫家纪给了他一个宁静的微笑,看来他倒是真心真意赞扬阿婆,大奔于是对宫家纪和阿婆都心生怜惜。他们一行三人又沿着那条小径走,大奔坐进黑色的本田思域,透过车窗看在小径行走的阿婆和宫家纪,枯萎的玫瑰在小径两旁摇晃,洁白透亮的蜘蛛网也在小径两旁摇晃,而他们也摇晃着在这样的小径中穿行……


    黑色的本田思域在街面穿行,大奔在行驶的过程中不由想起他和唐岁由初次的见面。那一阵唐岁由在风起云涌的股市连续几个大进大出,他一元购进的股票在最疯狂的时候曾经长到一百多倍,唐岁由在临近一百倍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将所持的股票悉数放出,五万元的本钱扣除手续费到帐的钱差少少就是五百万元,后来唐岁由又做了几个短线,每次的入货和出货都是在最好的时机,几个回合下来,唐岁由的身家就直逼一千万了。这时钱多得连唐岁由都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感觉,仿佛钱是一种漫天飞舞的东西,你只要会譬如“芝麻开门”这样简单的秘诀,只要稍一闭眼钱就会在一瞬间以一种数字的形式跑到你的银行户口上,而你到银行这些数字就会摇身成为真正的毫不含糊的一叠叠挺括括的钞票。唐岁由那一阵就仿佛掌握了某种秘诀,他银行户口上代表钞票的数字无限地膨胀,终于有一天膨胀到了唐岁由都心惊肉跳的地步,唐岁日日都为这些数字弄得心惊肉跳地睡不着觉,他在大户室里没事就一人偷偷操作电脑查寻自己的现金余额,每一次诚实的电脑都确定无疑地向他显示现金余额是9887009。64元。唐岁由在这样巨额的数字面前感觉自己就是那个会“芝麻开门”秘诀的幸运人,唐岁由想他没有理由再在这股市扑腾了,这股市挣钱太易也就意味着险恶在后,唐岁由在一个明媚的早晨从城市近郊山上的一座古庙缓慢地步行到证券公司,把他的所有现金都悉数转到位于他家附近的一家银行,唐岁由自此就从股市激流抽身了。唐岁由抽身后,温情脉脉热情似火的股市就此直线跳水,它披着一身蒺藜以幽黑阴森的形象向所有的人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它大口大口轻松随意地吞噬着那些怀有美好幻想的人们,大口大口毫无怜惜地吞噬着那些上一秒钟还面带微笑下一秒钟就痛不欲生天真浪漫的人们……险恶和唐岁由擦身而过,唐岁由看到昔日股友在着吞噬下连骨渣都无从寻觅时,冷汗顿时在他身上汇成了无数道小溪,这些小溪在唐岁由身上流淌了数个日日夜夜才告干枯。冷汗干枯的唐岁由后来才下决心永远在股市上金盘洗手,他要利用这笔轻易而得的金钱开办那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的实业。也就在这个时候唐岁由认识了远从东北来特区寻求发展的大奔。

    大奔的车子以优美闪亮的身姿在阳光暴晒的正午街面穿行,车内冷气在阳光下的车厢以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悠然弥漫,早已享受过奔驰600的阿婆在车上对大奔的黑色本田思域赞不绝口,她说自从岁由在生意上失手以来,她就很少坐岁由的奔驰了,后来不要说坐就是连看到都不可能看到了,因为岁由用它这架宝贝抵数了。这时,坐在车前座的宫家纪插话说,大奔,唐总用这架奔驰顶数算是拣了一个大便宜,原来他们公司欠人家一个公司二百万,后来那个公司的老总见无论如何都很难在我们这里讨到账,于是主动提出要唐总用这架价值仅一百五十余万元的奔驰顶二百万的账,唐总觉得还化得来,于是就顶给人家了,这架红色的奔驰600终于帮公司消灭了一个债主。说话间,大奔的车已到了一家鼎鼎大名的潮州菜馆,一见是吃潮州菜,阿婆和宫家纪就眉开眼笑,阿婆说,大奔你真是好,原来岁由也是经常带我来这里吃的。他们一行三人来到一间包房,服务小姐首先送给他们一盘摆满六个小酒盅一般大小的潮州功夫茶,橙黄色的功夫茶在冷气四溢的包房宁静地吐着热气和幽香,他们一人端起一杯互相用举起的杯子致意就将美妙无比的茶徐徐喝入,阿婆喝完一盅茶放下杯子又是一声欣喜的叹息。然后大奔开始点菜,大奔点了卤水鹅掌翼、清蒸银雪鱼、冻花蟹、明炉乌鱼以及小吃甜四宝等,大奔一路点阿婆一路跟着微微笑。在等菜的时候,大奔问,唐岁由的那家华佗健字号中药厂如今怎么样了。宫家纪说,目前公司的日常开销就全靠它了,也就是因为唐岁由手上还有这家月月生钱的厂子,人家才没有往死里逼唐岁由。厂子每月约有利润五十几万元,全部被债权单位瓜分,每月只给公司留两万元的日常开销。几个大的债权单位都分别派出了自己的财务人员,按照协议根据债务的比例从我们的药厂直接走账回去。脸颊凹陷浑身骨节突出的宫家纪叹了口气说,大奔,现在我和阿婆病了就全靠这妇炎净了,有一阵我的嗓子疼痛得要命,于是就一把一把地吃妇炎净,吃了大约一百几十粒总算把嗓子这病治好了。又有一次阿婆犯了痔疮,也是大把大把地靠吞妇炎净才治好了的。宫家纪说着拍了拍大奔的肩说,大奔多亏了你把这个药方子给了唐总,才使唐总没有完全被人家打垮。
唐岁由在一门心思准备办实业跄时候遇到了南下寻求发展的大奔。身穿农村对襟褂的大奔手里紧捏着爷爷传下来的一个有奇效的中药方子,

    经人介绍大奔认识了唐岁由,唐岁由要求看一看大奔的药方子,大奔自然不肯,唐岁由说,那么我们之间如何交易呢,你连方子都不给我看,我怎么敢买你这张破烂发黑的纸呢。大奔说,你可以找病人来,我保证把病人治好。唐岁由笑一笑说,那么你总得告诉我你这方子是治什么病的,我才好找病人呀。大奔说,我爷爷的方子什么病都可以治,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靠这个方子保命的,我爷爷身上长了疮也是吃它,我爹害了喉疾也是吃它,我娘得了妇女病也是吃它,我弟弟长了喇痢头也是用它。唐岁由听了哈哈大笑。这时刚刚做过美容,每一道皱纹都闪着光泽的冯阿婆说,不由我来试一试,这几日我的胃痛又发了,不如就叫他煎几味药我来吃一吃。唐岁由说,好呀好呀,阿婆就叫这个小伙子煎几味药给你试一试。冯阿婆只吃了两味药胃痛就完全好了,稍带着连牙痛也好了。阿婆对唐岁由说,岁由呵,这个方子真是值钱的好药,你若不买,我就买了。说着阿婆把手里抓的一把戒指丢给唐岁由,要岁由帮她把这些戒指卖了,她要买这个方子保寿命。唐岁由哈哈又笑,轻轻地将阿婆的手推开,然后把戒指一个个拣起来塞到阿婆手里。唐岁由说,好了,小伙子,你的方子我买了,请你开个价吧。大奔想了又想,终于咬咬牙说,两万元少一分我也不买。

    唐岁由旁若无人地站起来,以一种大奔从未领教过的气势说,五万,我用五万买断你这个方子,以后你不能用任何形式任何借口向我要钱。大奔立即眉开眼笑,当时就将方子恭恭整整地铺在唐岁由的眼前。唐岁由马上打电话要公司的财务小姐火速在保险箱里拿五万元现金送来。在等待财务小姐的时候,唐岁由说,大奔先生在药方子没有请专家鉴定之前,你不能离开我这栋别墅,一挨通过了专家鉴定你才可以离开这里。大奔说,好,好。我保证不离开这座屋子。唐岁由重金请来了方方面面的专家,专家们一致认为这个方子有价值,方子很古,但闪耀着辩证施治的光芒,有几味药的搭配很独特很大胆很有奇效。自此唐岁由全力以赴投入了药厂的筹备工作,很快就拿到了许可证,很快就圈了地,很快就开始了打桩……

    鉴于这种药有全身的消炎去毒作用,唐岁由想了又想,最后决定把这种药定为“妇炎净”。唐岁由对宫家纪和大奔说,把这种药的治疗功能定在妇科方面最好,这样才能保证我们有最广泛的病人。然后唐岁由又对大奔说,大奔假如你的方子是治疗红狼斑疮的,就算是有特效我也不会买,你想想红狼斑疮是一种多么难得的病,十万人中大约也没有一人得。而妇科病就不同了,不仅发病太广泛病人也太广泛,只要确实有效这小小的中成药丸就能为我们挣来水一般涌流而来的金钱。后来也确实如此,华佗“健字号”妇炎净一投放药品市场即有不俗表现,唐岁由一方面采取广告攻势,一方面打点各大医院的门诊医生。因而有一阵子使得在这个特区看病的凡是女病人都一无例外地被医生塞给了一把一把的妇炎净,她们不经意地吞着这些药片后来都在某一个早晨惊讶地发现缠绕她们许久的妇科顽疾竟无翅而去,于是她们下次再来医院的时候就无须医生提醒了,她们总是急促地喘着气说,医生请给我开妇炎净,请给我开妇炎净……也就在这样大好的形势下,唐岁由给大奔送了那架黑色的本田思域。黑色的本田思域一下子把大奔的挡次提高到了真正的白领阶层,大奔在黑色的本田思域带动下脱净了浑身的土渣子,聪明的大奔很快就学会了进发廊、洗桑拿、吃西餐,学会了在炎热的夏季打领带,学会了将衬衫的下摆掖进裤子里,学会了紧紧扣住衬衫长袖上的钮扣,学会了说那种带有粤味的广东普通话。大奔在特区没有什么挣钱的法子,于是就将自己和黑色的本田思域一起租给人家使用,车子租给人家是每月九千,作为司机的大奔是月薪四千,大奔每月的收入就是一点也不含糊的一万三千元。这样做了一年多,大奔就不做了,捏着手里的近二十万做起了炒楼花的生意。那时候也不知道人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从来就没有卖不掉的楼花。最辉煌的一次大奔以每套二万元的定金定了一个公司最后的十套楼花,大奔从房产公司的楼上下来l准确地说大奔还没有下来,大奔只是走到第一个楼梯的拐角,手上的楼花就被一个香港佬以每套四万的价格买去了五套,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大奔就挣到了十万,后来的五套楼花大奔以每套六万的价格出手了四套,同时把楼层最好方位最好的一套留给了自己。再以后大奔就开了一家具风味的北方食馆,成了具完全意义的老板。大奔的发迹使大奔在任何时候都认定唐岁由是他的恩人,他是经唐岁由的魔棍点过之后才成为今日的大奔的,大奔在如今的锦衣玉食中简直不堪再回首过往的生活,可是过往的生活却经常在一个个毫不相干的时候涌现在大奔的脑海,每当过往生活涌现时,大奔就会深深地感念唐岁由,大奔想他可以为唐岁由两肋插刀而在所不辞。

    在唆溜唆溜吃的当儿,仿佛虚不受补般满脸流汗的宫家纪突然把手中的筷子重重放在桌上,宫家纪说,大奔其实唐岁由一方面欠人家的账另一方面人家也欠他的账,两相抵消的话,公司还有八百万钱入账呢。现在唐总一人去东北做生意,每单进口药材的生意都能挣几十万呢,唐总为什么这样搏命挣钱,主要是怕银行追账追得太紧最后通过法院拍卖公司在大湾的那块占地三万余平米的地。那块地是公司花了两千八百万买的,其中一千六百万是以地作抵押向银行贷的款。唐总说假如这块地在现今拍卖大约要亏七、八百万。所以怎么样也争取能还银行的利息,只要能还上利息就能保住这块地,只要经济一复苏,这块地就能为公司挣来大钱。宫家纪说,大奔你很感念唐总是不是?是呀,我很感念唐总,包括今日请你和阿婆在这里吃饭都是看唐总的面子。大奔老老实实地说。这样就好了,宫家纪满面微笑说,大奔你的生意脱不脱得开身。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北方食馆有什么脱得脱不开身的,我这次不是开着本田回东北多半年了吗。大奔说。宫家纪于是更是满面笑微微了,他以一种恳求的口吻说,大奔你要块头有块头,要身手有身手,你能不能帮唐总到外面去收数,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只要把几个大头收回来,公司就好过了,起码可以把银行的账还上,免得我成日被银行喊杀喊打,又成日被别的公司拉上法庭作被告……

    在宫家纪说话的时候,冯阿婆张开她干燥的暗红的嘴唇向大奔媚笑着,阿婆用尽可能好听的嗓音说,好大奔,求你帮帮我的岁由吧……求你帮帮我的岁由吧……

    大奔想了想,举起杯子把一杯满满的蓝带马爹利一口喝掉,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说,好,我就把我自己的生意放一放,帮唐总先去收数!听大奔这样说,阿婆和宫家纪对视一下,脸庞上都展示出欣慰的笑容。而大奔却独自喝酒,一杯杯的蓝带无声地浇灌在他张开的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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